二十八層的露臺上夜風太涼,她額角和后背都是冷汗,兩腿發(fā)軟像是要倒下去。她再不能說一個字,只怕再多說一個字就會露出破綻。她的謊言再也編不下去了。
她看到章軻風靠近一步,對她講:“墨惜,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一個項目算什么,我的整條命都是你的。只要你開口,我怎么會不答應?”
她不敢看他,說不出話,只覺著頭暈,很暈。他也不再說話,拿過她的手機,往自己的手機上撥了一下,然后還給她:“墨惜,你現(xiàn)在住哪里?”
“我,我還有事,里面還有習副總,我先走了?!?/p>
她踉踉蹌蹌,高跟鞋幾乎踩不穩(wěn),像沒了尾巴的小人魚,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沒走幾步卻被他拉住。他的手掌很大,很硬。他用了那么大的力氣,仿佛要把她的手捏碎,捏進自己的掌紋里,捏進他的生命線里。但是,他們的生命線已經(jīng)分開太遠了。甲方,和乙方。過去,和現(xiàn)在。商界新貴,和負債之身。
隨即,另一只手撫上她的臉,卻是那樣輕柔。
“墨惜……”
“別……”她逃也似的扭頭躲開。
“墨惜,你是不是病了,是不是在發(fā)燒?。俊蹦菢雨P(guān)切的語氣,和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我要走了!”虞墨惜奪路而逃??熳?,虞墨惜,快走,離開這里。離他遠遠的,和他在互不相干的兩個世界里兩兩相忘,再不相見。如果不相見,便可不相戀。如果不相戀,便可不相怨。
那樣狼狽地逃走,卻撞上一棵樹。一棵會說話的樹。
“虞墨惜,你走路不帶眼睛啊,慌里慌張的撞鬼了?”項勇一把抄住她的胳膊,才沒讓她摔倒在地。說話間,目光掠過她的肩膀,他看到了她身后的章軻風。
“喲,還不如撞鬼呢,”項勇用鼻孔哼了一聲,“敢情是撞上逃兵了?!?/p>
“項勇,我一直在等你,你怎么才來?!蹦е慌孪乱幻胱约赫娴臅灥?,于是出于本能緊緊抓住項勇的衣襟。這樣的時刻,她只能抓住他,仿佛他是救命稻草。
項勇并不理她,聲音不大,卻是字字清楚?!罢螺V風,既然認慫當了逃兵,就不要再跟我較量。這是我女人,你離她遠點兒。”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墨惜不得而知。事實上她的腦子已經(jīng)亂成一團麻,沒有任何分析和思考能力。她也沒有勇氣轉(zhuǎn)回身去,看章軻風是怎樣的表情。她只是用盡力氣攥著項勇的衣襟,攥得指甲發(fā)痛。露臺上的人不多,也許在看他們,也許并沒有看他們。他們是再普通不過的三個年輕食客罷了,上來喝咖啡乘涼,說些不關(guān)痛癢的話,然后離開。
離開。盡快離開。
“項勇,帶我走?!彼屗麕撸约簠s是先邁開腿,頭也不抬地往前走。
連通露臺和大廳的是一個巨大的玻璃旋轉(zhuǎn)門。端午節(jié)到了,酒店為了應景,在那非常西式的巨大落地玻璃門旁邊貼了碧綠的艾葉和菖蒲。她一步三搖地往前走,掙扎著不讓自己倒下,不讓自己回頭看。她只顧著避開那綠色的葉子,卻一頭撞在透明的沒有一絲灰塵的玻璃上。隨著悶悶的一聲響,她撞得頭暈眼花,頭痛不已。
沒有關(guān)系,這點痛算什么,比這更慘烈的碰撞她不是沒經(jīng)歷過,繞開就是了。只要進了那扇旋轉(zhuǎn)門,離開這個舊愛重逢的露臺,進到那燈火輝煌衣香鬢影的大廳里頭,她就可以藏在人群當中做回鴕鳥了。
說不定,這個露臺原本就是虛幻的,是她出來透氣時做的一場夢。身后的章軻風也是虛幻的,那不過是因為她在二十八樓朝下望了一眼產(chǎn)生的眩暈感。這夜色太美太溫柔,讓她在良辰美景之間如此兵荒馬亂,潰不成軍。
她像落水遇難的人急著爬上救生的木筏子,喊不出聲,只把一雙手急急地伸出去,迫切要推開旋轉(zhuǎn)門進到大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