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大門旁邊墻上的門鈴嗚嗚地叫了起來。我家在上??蓻]一戶親戚,也很少有客人來。這里與北京大不同,大樓里的小孩兒都老老實實窩在自己家,開門就是街,也沒個院子,上海的小孩兒好像都不出門玩。在電梯里偶爾見到了,個個都長著一張白臉。所以,那嗚嗚聲響徹了整個公寓,實在激動人心。
緊接著,我在余暉強烈的門廳里看到一個高大的士官,他背光站著,臉上好奇地笑著,東張西望。他腳邊放著一只帆布旅行袋,軍綠色的,好像小人書里畫的蘇聯(lián)紅軍戰(zhàn)士保爾·柯察金。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軍用襯衣,他沒戴肩章,肩膀上插肩章的布襻卻使他顯得很瀟灑隨意,和小人書里的保爾更像。原來是我哥回家來了。
我哥在南京軍官學校讀書,一年不見,他的臉好像長得更長了,下巴上多出了許多腫起的紅色疙瘩,他的眉毛又細又長,幾乎在鼻梁處連在一起了。在他臉上,忽然顯現(xiàn)出了媽媽的強烈痕跡。這讓我覺得既好奇,又陌生。
還有些激動和緊張。一個人八歲的時候,覺得沒與自己生活在一起的親人是陌生的,這再平常不過了。
我猜哥哥也是一樣,他這是第一次見到我們上海的家。他站在門廳里探頭探腦,手指頭在花玻璃上一點,一點,推開了西面房間的磨砂玻璃門。
我們從北京搬來上海才幾個月,所有的家具都是公安局分配過來的。而他見過的,只有堆在角落里的箱子,還有父親的十幾個褐色的木書箱,現(xiàn)在在西面的房間里。它們被靠墻放成一排,前面是父親的寫字桌,紅色電話機放在桌上。
“你不可以碰那部電話。”我見大哥的眼光好奇地停在那部紅色電話機上,于是殷勤地說,“只有爸可以碰它。”這是媽媽定下的規(guī)矩。
哥嘿嘿笑著,遠遠伸手過來,猴子撈月般地拍了一下我的頭頂,呵呵,他笑道,一年級的小豆包也知道保密原則啦。哥哥拍了我好幾下頭,又開始唱上個暑假他回家來唱的歌謠:一年級的小豆包,一打一蹦高。上個暑假,我們家還在北京的四合院里住,九月我就上一年級了,那個夏天胡同里的大孩子都這么唱著,過來打我的頭。我爸媽朋友家的小孩也都這么拍我的頭,而我哥就是那個挑頭的。我一點兒也不生氣,我覺得自豪。大孩子們因為我上學了,待見我了,拍我頭,那是瞧得起我。在我更小的時候,他們從來繞著我走路,省得我去麻煩他們。
哥身上有種回力球鞋的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