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騰的一下跳過去,把那本雜志從盆子下面抽出來,扉頁上已經(jīng)染了一大片油漬。小多在下一秒鐘跳過來,抱住她的盆子:“干什么你?你要是掀翻我的餃子餡,看我不揍你!”
“你干什么?!”我叫起來,“你干什么亂動我的書?!”
“不就是一本畫報嗎?難道我用你的貿(mào)易詞典墊盆子嗎?”她還振振有詞。
我氣得話也說不出來,憤憤地沖進(jìn)自己的房間,大力扣上房門。她真討厭!真討厭!我恨不得把面粉都扣在她的臉上!我著急地打開雜志,翻到丹尼·海格那一頁,還好,他的照片完好無損,只是正文的地方有幾顆油星。我把他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剪下來,方方的一小塊兒,掌心一般大小。我要把它放在哪里呢?陳舊而污漬斑斑的墻上不可以,臨窗的桌子也不可以,我找了半天,還是把那張照片夾在我經(jīng)常翻閱的《漢法字典》里。
那一頁頁首和頁尾的詞條分別是soleil和solitude.
“陽光”和“孤獨”。
然后我躺在床上睡著了。我睡得很不好,空間悶窒,氣息潮濕,我在急促的呼吸中被汗水打濕全身,耳畔有那么多雜亂的聲音:羅納河的波濤聲、機(jī)動車的馬達(dá)聲和忍無可忍的喇叭聲,隔壁床板吱吱呀呀的擠壓聲,門開了,又關(guān)上。
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有錢款從國內(nèi)寄到了,我興高采烈地打開看,一片空白,一分錢都沒有。
這個夢把我嚇得醒過來,我在黑暗中睜開眼睛,淚水順著眼角流到耳朵邊上。我是個十九歲的年輕人,不該有那么多的憂郁和傷感,只是有的時候我很疲憊。
隔壁很安靜,我輕輕起床去洗手間,推開房門一看,小多穿著一件被汗水打濕的大背心坐在餐廳的椅子上。她正把一支煙點著,回頭看見是我,笑了:“歲數(shù)大了你就知道了,跟誰過不去都不能跟自己的胃過不去,你不吃飯就睡,跟我慪氣是吧?還挺倔的呢,你這個小東西?!彼焐险f我,卻用手肘把灶臺上的一碗餃子往我的面前推了推,“給你留的,嘗嘗啊,姐姐我包的餃子可不是什么人都吃得到?!?/p>
我沒吃餃子。從洗手間出來,我從挎包里面把之前買的那瓶海格水拿出來喝,坐在她旁邊,看她一張總是笑著的臉,在煙霧里沉浮。她說:“你越來越不會過,買這么貴的礦泉水。里昂的自來水能直接喝,你是不知道,還是中彩票了?”
我抹了一下嘴巴:“小裴走了?”
“嗯?!彼c點頭,再吸一口煙,也看看我,“我告訴你,我跟他們在一起,但是我誰也不愛?!?/p>
我又喝一口水。
“但是我停不下來,”她說,“有了第一個男朋友就停不下來了,一個走了,得馬上換另一個?!彼淹闰槠饋?,腳踩在椅子上。
我打量她,眼光不自覺地在她的大腿上掃了一下。
她又笑了,哈哈地,極夸張:“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說的不僅僅是那事,是這里?!彼龏A著煙卷的手指一指自己的心。
“我寂寞?!毙《嗾f。
我們兩個再無話。我在這個狹小的暗廳里陪著她吸完那支煙,然后她又沖了一個涼回房間睡覺去了。我自己坐在那里,又是半天,直到那個妓女回來。她走到我們的門口,恰好對著電話大聲說:“來我這里?來我這里可不行。我啊,我從來不在家里接待‘朋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