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意外地看見了鄭東霓,她坐在小區(qū)里面的長凳上,裹著她的風(fēng)衣,出神地看著外面的街道。
“不冷嗎?”我問她。
她微笑。點上了一支煙。
“你不是說你戒了?”我問。
“跟你說的時候,是真的戒了?!彼紤械卣f,“可是后來,又開始了。我每天都跟自己說,鄭東霓,你這樣下去要得肺癌了。有的時候我都覺得我一定要得肺癌了。我已經(jīng)得肺癌了。我的肺已經(jīng)變成灰色,變成黑色的了。越這么想我就越害怕。越害怕我就越心神不寧。然后我就想,我得抽一支,讓自己鎮(zhèn)定一點?!彼α耍班嵨鳑Q,我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也不知為什么,每到這種時候,我就覺得,她其實非常像大伯。
“最近我老是在想……”她歪著頭,看上去真是一副冥思苦想的樣子,“也不知道美國的冬天是什么樣的。小城里,一定很冷吧?!?/p>
我不知道為什么小城市就一定要很冷?!螞r還是一個出產(chǎn)熱帶植物博士的小城市。不過她說話向來邏輯混亂,我早就習(xí)慣了。她說:“我特別怕冷。每當(dāng)我想到那邊會不會很冷的時候,就總是想起來,小時候有一次,我爸爸帶我到他們車間里去看高爐。你根本不知道那個地方有多壯觀?!彼粗?,“鐵全都熔化成了水,火光映得金燦燦的。我還以為是池塘呢。我爸爸說,若是不小心,掉到這鍋鐵水里面,人就完完全全變成灰了。什么痕跡都找不到。當(dāng)時我想那該是多美的一件事情呀。多暖和。我這個人熔化了,變成了這么燙,這么紅的血液。你隨便撈起一把來,那都是我。我老公告訴過我,金門大橋的夜景很好看。其實不管是紐約還是東京,巴黎還是上海,有什么夜景能趕得上我看見過的呢?又黑又暗的車間里,一大鍋液體的太陽,那才是真正的火樹銀花?!彼褵燁^扔在地上,踩滅了,“今天幾號?”
“11月15號?!蔽艺f。
“再過一個多月,我就要走了。也好,我該走了?!彼咽稚爝M口袋里,呵出一團悠然的白霜,“再不走的話,三嬸就要擔(dān)心死了?!?/p>
“你,聽見了?”我有點不安。
她凝視著自己精巧的鞋尖,“我是想去廚房幫忙,不小心聽見的。其實鄭小兔怎么可能變得像我一樣呢?她的運氣比我好那么多?!?/p>
“你想太多了,三嬸沒有壞的意思?!?/p>
“不用你婆婆媽媽的,我又不是林黛玉。”她拍拍我的肩膀,“咱們?nèi)ソ挚诤韧枳訙亢貌缓??天氣只要一變冷,我就做夢都想喝丸子湯。像咱們小時候那樣。
“有一次我們兩個人身上加起來只有6毛錢,不能買兩碗,就只買了一碗大的。然后你說,我比你小三歲,所以你可以讓我先喝三口。剩下的,必須要兩個人平分。”
“你知道我為什么要讓你先喝三口?”她一瞬間又得意得不得了,“因為我不喜歡芫荽的味道。可是芫荽都在表面上漂著。所以我就讓你先喝,替我把芫荽都清理掉?!?/p>
“你以為你聰明?我當(dāng)時就知道。”我揭穿她。
她終于笑了。非常開心的那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