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羅生門 (10)

地獄變 作者:蔡駿


幾分鐘后,一具尸體被挖了出來。

這是一具已嚴重腐爛的男性尸體,從殘存的肉身與骨骼來看,此人身材高大肥壯,頭發(fā)是金色的,穿著超市的工作制服。從腐爛程度來看,很可能七天前就已被壓死!

果然,一群蛆蟲已從死者的鼻子里爬了出來。

葉蕭與救援隊員們面對死尸早就習(xí)以為常,都很鎮(zhèn)定,他們只是遺憾沒有發(fā)現(xiàn)活人。

雖然死者的臉腐爛嚴重,仍能看出他與中國人的區(qū)別。

這是一個白人,金發(fā)、白膚、深目、高鼻、骨架龐大,雖然眼球已被昆蟲侵蝕,看不出是否碧眼,雖然以上所有特征都經(jīng)過了墻體重壓以及尸體腐爛的雙重模糊。

忽然,葉蕭發(fā)現(xiàn)了掛在死者脖子上的工作吊牌。他立即戴上工作手套,完全不顧忌死人的惡臭與蛆蟲,輕輕舉起這塊吊牌放到眼前。

果然是卡爾福超市的工作證件,貼著一張典型的日耳曼男人的照片,很像二戰(zhàn)電影里魁梧肥胖的納粹黨衛(wèi)隊低級軍官。下面除了一行英文,還有幾個簡單的中文——B2層主管 史泰格。

終于,發(fā)現(xiàn)了一個有名有姓的死者。

葉蕭記得這個名字,在已被確認的失蹤者名單里,他是少數(shù)幾個外籍人士之一。

雖然他已死了很多天,救援隊員仍然小心地處理尸體,因為他是外國人,領(lǐng)導(dǎo)們必然特別重視。

為什么從九樓到地下二層,那么大的商場空間,居然只發(fā)現(xiàn)六個幸存者與兩個死人——一個可能死在七天前,另一個死了才不到兩個小時?葉蕭的疑問越來越大,他可以確定,災(zāi)難發(fā)生時未來夢大廈里至少有數(shù)百人,那么多失蹤者活不見人死不見尸,難道集體穿越到清宮去改變歷史了嗎?轉(zhuǎn)眼間,腦中浮現(xiàn)起《生化危機》的畫面。

他用力搖了搖頭,沒等救援隊員集體行動,獨自一人走下樓梯,來到地下三層車庫。

除了樓梯口的光亮,這里是古墓般的黑暗世界。葉蕭左手抓著超大號手電,刺目的光芒能照亮數(shù)十米外的人臉,右手下意識地靠近左腋下,心臟的左上角,堅硬的手槍正躍躍欲試。

幸好他沒摘口罩,否則早就被惡臭熏得昏過去了。

他緊緊鎖起眉頭,猶豫還要不要往下走。這里停著許多布滿灰塵的汽車,有幾輛橫在車道上。其中有一輛黑色的SUV,車頭霸氣地嵌入一輛紅色本田車側(cè)面,幾乎把對方撞成兩截。男人天生對車感興趣,葉蕭靠近那輛車后側(cè),電光照出“LEXUS”與“GX460”。

雷克薩斯GX460——這是一款售價在一百萬元人民幣以上全時四驅(qū)的頂級SUV,葉蕭干十年警察都買不起。他看著一陣心疼,這么漂亮剛勁的一輛車,窗戶大多碎了,車頭前部報廢,慘不忍睹,應(yīng)當(dāng)是以六十公里以上時速正面撞上去的!

葉蕭不相信這是正常人會做的事。

電光從破碎的車窗照進去,原以為會在駕駛座上看到一具被壓扁的腐爛尸體,卻發(fā)現(xiàn)車里什么人都沒有。

懸起的心暫時放下,他在偌大的車庫里轉(zhuǎn)了一圈,空曠墓穴中回蕩著他的腳步聲。就在他以為不會再有任何生命跡象時,電光盡頭的地上穿過一列黑影。他異常冷靜地保持原有姿勢,用強烈的電光追逐那些影子。

他的視力超乎常人,數(shù)十米距離外,一兩秒的瞬間,就認出了這種令人戰(zhàn)栗的生物——老鼠。

終于,見到活的了!

但這些蠢蠢欲動的小家伙,為何要在這充滿腐爛氣味的地下車庫?葉蕭心頭又掠過一絲不安,索性跟隨這些老鼠的蹤跡,來到通往下面一層的樓梯。

那股強烈的腐爛氣味,連口罩都擋不住了!

葉蕭拿出備用的口罩,兩層口罩讓他喘不過氣來,他幾乎扶著墻壁,才走下這層樓梯,來到這棟沉入地底的建筑物的最深處——地下四層車庫。

地平線以下一百九十米,地獄的最深處?

電光照出一個布滿灰塵的停車場,那些在暗無天日的墳?zāi)怪写似咛炱咭沟钠嚕雌饋矶济婺坎磺逋鹑缃┦?,似乎隨時可能變形為汽車木乃伊。他再次看到那群老鼠,光束底下異常肥碩的老鼠們……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碩鼠碩鼠,無食我麥!碩鼠碩鼠,無食我苗!

葉蕭的雙腿似已不受自己控制,舉著手電跟著老鼠們前進。于是,他看到了——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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