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里面的號碼足足有十秒鐘,才下定決心接了。電話里頭,那個男人的聲音洪亮,威懾力不減。
“宜笑,前幾天是不是你打來電話?為什么掛掉了?”
“沒什么,我只是試試誰打來的。”我冷冷回答他。
“這幾個月你上哪兒去了,怎么電話老是接不通?”他似乎積攢著耐心,語速緩慢,“宜笑,我們應(yīng)該好好談?wù)劇D悻F(xiàn)在一個人嗎?要不我來接你。”
“不必勞駕韓處長了。”我表示拒絕。
“別老是韓處長、韓處長的,沒了規(guī)矩,我是你父親!”
“我沒父親!”
“混帳!二十年前我窮光蛋一個,聽說你出生了,我想見見你,可你媽硬是大吵大鬧把我從醫(yī)院趕出去!為了不讓我見到你,她把你東躲西藏,有一次差點把你蒙死,這件事你可以去問問田媽!對這種偏激疑心病又重的女人,我唯有退讓!她是怎么教導(dǎo)你的?你再這樣跟我說話,我找你媽理論去!”
“夠了!她已經(jīng)瘋了,你還想怎樣?”
我突然叫喊起來,路邊的人都不約而同朝我看。我已經(jīng)顧不得了,這個男人總會挑起我的情緒,讓我控制不住自己。
“韓淳,”我直呼他的名字,咬牙切齒地說著,“你以后少來煩我!二十年里面跟我生活在一起的不是你,而是我媽!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也沒資格管,你去管好你的下屬吧!”
我罵了一句粗話,隨手關(guān)了手機(jī),像個斗紅了眼珠的母夜叉,站在人行道上直喘粗氣。
有人站在不遠(yuǎn)處,默默地看著我。
我不經(jīng)意地抬眼,愣住了。
是健彬。
春陽融金似粉,隱約可見他的眉目微微攏起,在俊秀的臉上掠過一道晦暗的影子,我很熟悉,那是失望。
看哪,這個叫韓宜笑的女孩,總會強(qiáng)硬到喪失理智。
我很想過去解釋,雙腳卻灌鉛似的沉重,又覺得胸口像是一團(tuán)麻絲凌亂地糾結(jié)著。原來,從認(rèn)識到現(xiàn)在,他一直都是這樣認(rèn)為的。
我恍惚地看著他,他也冷眼看著我。
那輛菲亞特PALIO停在他的身邊,韓嫣嫣在里面叫喚:“鐘健彬,快進(jìn)來啊,不然警察要開罰單了!”
然后她也發(fā)現(xiàn)了我,稍稍愣了愣,示威性地朝我笑。車子的后座,擺滿了一簇簇火紅如霞的杜鵑花。
他們剛剛一起掃墓回來的吧。
我竟然也淡淡漠漠地投以微笑,然后率先轉(zhuǎn)過頭去。我要堅持住最后的一抹自尊,愛過的念過的,到如今也只能這樣了。我跟他們走的不是同一條道,他們的腳下鋪滿了鮮花,而我身不由己走進(jìn)了荊棘地,已是窮途末路。
菲亞特從后面駛過,很快地遠(yuǎn)離我的視線。
就在那一天,我換上旗袍,重新站在涵淡公園的那口井旁,接著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小時候聽母親講過一個故事。鯉魚精愛上了書生,從池子里出來,渾身濕漉漉,鱗光閃閃。轉(zhuǎn)眼身形一變,成了霓裳翩翩的俏佳人,與她的書生相親相愛。
當(dāng)我穿透黑暗去到那個世界,我的書生會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