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阿卡這一勸,孟八爺有了推辭的理由:“我臟腑熱,瞧,”他張開口,“這牙花子,都腫了。上火了,面食一多,就上火。這肉,一吃,腦袋怕都要腫了?!?/p>
“這東西,熱倒是熱?!比嘲⒖ㄟ@才不勸了,張口撕了一塊,腮上的兩棱肉飛動起來。
望望老棟的饞相,孟八爺覺得很滑稽。老棟在他心中的位置又低了。他輕嘆一聲。這輩子,雖沒干過啥大事,可有一點,他做到了:從不騙自己。這世上,有多少人能坦然地面對自己呢?
“那,你喝些鹿肉湯?”瘸阿卡問。
“不了,湯也熱,我喝糊糊面吧?!泵习藸斦f。他走過去,取個碗,倒了半碗開水,抽開炒面匣,舀一勺,邊往開水里撒,邊用筷子攪。這便是“糊糊面”。
“加點羊油?!比嘲⒖ㄈ恿艘还?jié)鹿骨,取過一個羊油碗。
孟八爺搖搖頭,“不要不要。那味兒,吃不慣?!?/p>
“吃點羊肉?”
“不要。這就好?!?/p>
“小鬼受不了大祭祀?!比嘲⒖ü緡佉宦?,又從鍋里撈出塊鹿肉,遞給老棟。
孟八爺喝了糊糊面,出了洞。太陽光潑來,暖融融的,身心雖被熨得舒適,但總覺被一種虛假的感覺浸泡了。
從遠(yuǎn)處的林闊里,隱隱蕩來寺院的鐘聲。
下午,老棟的手機(jī)響了,局里的人到了。老棟叫他們別上來,免得打草驚蛇。他給孟八爺安頓幾句,自個兒下山去接應(yīng)。
天變了。從老山里漫來的霧漸漸罩了林子,罩了山頂。極目望去,只隱隱看到半山坡。山里變天快,方才還一輪麗日,眨眼就灰蒙蒙了。白白的霧氣漫了來,亮亮的晶粒子游動著,撲在臉上,涼刷刷的。
瘸阿卡又去了寺里,回來說,已超度完白鹿了,喇嘛們開始找藥,想把白鹿制成標(biāo)本供起來。寺里有好些這類標(biāo)本,有某個英雄騎過的馬,孟八爺見過,比小毛驢大不了多少;有被某代高僧降伏后成為護(hù)法的黑熊。那黑熊,大張著口,還沒他的老山狗大呢;還有其他動物,專門辟了一間廂房,安上柵門,供人參觀。瘸阿卡說,這白鹿,不比別的動物,地位和護(hù)法神差不多。雖說這神鹿,連自己也保不了,但不能因此貶低它。歷史上有許多高僧大德叫人害死了,但仍然受到供奉。神鹿也一樣。
由黑熊想到老山狗時,孟八爺想起了豬肚井,不知那兒咋樣?有沒有新情況?但很快,他就把它從腦中扔出了。因為想沒用。沒用,就不想它。
那鹿肉帶來的陰影也被孟八爺扔出了心。他不能總以自己的標(biāo)準(zhǔn)來要求別人。心的轉(zhuǎn)變需要過程,只能隨緣了。但孟八爺添了個見識:舉著嘛尼輪,暗中捅刀子的人也不是沒有。他想,僅僅明白還不夠。明白是慧,還得有戒心,有定力,否則,一切仍是虛的。
聽老棟的安排,要在夜里潛伏,孟八爺就吃了些羊肉。他怕那點兒“糊糊面”提供的熱量不夠他抵御夜里的寒涼。
黃昏時分,老棟來了。他把牧民打扮的伙伴安頓在遠(yuǎn)處的一個僻靜處,等待夜幕的降臨。天空飄來絲絲絡(luò)絡(luò)的雨,遠(yuǎn)的山,近的村子,都罩在水霧之中,一切都虛濛了。孟八爺老覺得在做夢。
老棟說:“阿卡,能不能弄些塑料紙?”
瘸阿卡問:“塑料紙多。去年,鄉(xiāng)上給各家都攤派了,信用社頂來的賬?!峭嫠噧焊缮叮俊?/p>
“有用?!崩蠗澓卮?。他端起涼了的茶,咕咚一氣,說:“這鹿肉真是熱?!比嘲⒖ㄕf:“再渴,也別喝涼水,小心腸子結(jié)住?!闭f完,就出去了。
老棟說:“看這鬼天氣,一時半時,停不了雨。要不,今晚你別去了。”
孟八爺說:“沒啥。保著君子來,保著君子去。這點兒雨,不礙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