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在化妝柜臺那兒停留了很久,顯然化妝品才是她真正需要購買的。姐姐拿了不止一只,她比較著一只唇膏的成色,她站在那兒和柜臺里明媚皓齒的女售貨員說著什么,最后她打開那個方形的坤包,從里面掏出一個小小圓包。付了錢之后她就轉(zhuǎn)身離開了。但丁遠(yuǎn)遠(yuǎn)的看見她過來了,他的心幾乎要停止了跳動,手掌心里潮漉漉的。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喉頭發(fā)緊,嘴唇發(fā)干。然而他還是努力鎮(zhèn)定住了自己,然后喊住了面前的那個女人。姐姐的這一稱謂從他的舌板下出來,彈射向空中,似乎是一枚小小果粒擊中了這個女人。
女人從商城的臺階上下來,然后左轉(zhuǎn)彎,經(jīng)過一到玻璃廊柱,就在這時,女人的步子嘎然而止,這一刻所有的外界都是停止了的,這就像電影里的定格。
就是這樣,按照但丁自己的設(shè)計,他和姐姐在街頭相逢了,雖然他知道親愛的姐姐要最終奔向“梅里娜都”,但是他表面上裝作一無所知。無論她在此后的敘述里如何描述了她的掙扎和不幸,但丁都必須強(qiáng)迫自己將之接收下來,并且毫無保留的相信這一切,即便他在聽的過程中,她的講述總使他產(chǎn)生一種陌生感。然而,他們終究相逢了,就像但丁的媽媽跟他說的那樣,你如果在街上看見她。我們可以有理由相信,這場相逢本早就存在于他們母親的心里。
有哲人如此說過,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件,他們的相逢就像小說中虛構(gòu)里的虛構(gòu)。然而這對于但丁來說無比重要。他和他丟失多年的姐姐相遇了,他咬著唇,試圖當(dāng)著姐姐的面不要流淚,他想要在下午的街頭陽光之下說明,她的弟弟已經(jīng)長大成人,不再是那個經(jīng)常惹她生氣的淘氣包了,更不再是一個拖鼻涕拽著大人衣角的調(diào)皮小男孩了。他想要姐姐相信他們的相遇是命運(yùn)的賜予,他也要姐姐相信生活中的愛一直沒有消逝。他還是沒有忍住,淚水奪眶而出。這個場景在這篇小說中是一個不可忽視的部分,他們的目光相遇的剎那似乎使整個小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他們相擁了嗎?!姐姐是不敢相信的,她左右端詳著眼前的但丁,她喃喃自語,她說她像是在做夢。說著說著,并且流下了眼淚。
如果如姐姐所說,是在做夢。那要好得多,他們可以在夢醒后各自在夢境里消失,安然無事。然而事實并不是這樣。事實要比一個夢境嚴(yán)酷的多。
但丁向她講述了那棟被雞冠花叢所環(huán)繞的房屋,還有穿花襯衫的二哥,還有那個歌聲纏繞的妹妹。家里的所有一切在眼前復(fù)活,延伸開來,這一切讓姐姐不能自制。她的哭泣時常打斷了但丁對家庭事件的敘述。當(dāng)他講述到他們沿著大河一路尋找終于在水面上找到二哥時,姐姐更是泣不成聲。那個小集鎮(zhèn)家里的一切幾乎此刻就泡在那汪汪的淚水之中。
她說,不是姐姐心狠,姐姐心有苦衷,“我必須要讓你們忘記我”她咬著唇如此說道。但丁表示他能理解的,要知道他是一個生活的不懈觀察者。他只是靜靜地聽她訴說,即便他發(fā)現(xiàn)這里面有謊言的存在,他也不打算去打斷,他知道這些謊言對于姐姐來說絕對是不得已的編造,那些善意的謊言正是姐姐坎坷生活的佐證。姐姐用手背去揩了揩眼睛,然后站起來戴上了墨鏡說,走,到我家去。這一句話里還夾雜著姐姐的低低的哭腔。事實上,她頻頻擦眼睛低低的哭泣聲已經(jīng)引起了很多路人的側(cè)目。
就在廣場的一棵香樟樹的樹蔭下,那條長木凳子前,姐姐要他跟她到她家里去。這句話對于但丁來說,它意味著什么呢。但丁在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您是一直留意但丁的一路觀察和思緒的話,那么就不難理解但丁為何心里會如此一頓。就是這一點,大大出乎他的想象,在關(guān)于他們姐弟相逢的想象里他姐姐的面孔,回憶,訴說,哭泣,都完全印合了后來發(fā)生的一切。而就是這么一句:走,到我家去。出乎意外。令但丁竟然有不知所措之感,就像忽然間一條軌道改變了列車的方向。這一句也好比一個計算機(jī)病毒,擾亂了一個原先設(shè)計好的程序一樣,令他眼神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