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回來的第二天,三位不速之客登門,自我介紹是上級組織部門派來落實政策的,為首的是李處長,隨行的一個是王科長,一個是張干事。大墻里面蹲了幾年,父親對身外之物越發(fā)看淡,談到工作和個人待遇,說一切由組織安排決定。父親的回答大大出乎來人意料,三人先是對看一眼,同時松了口氣,王科長贊揚劉守義同志不愧是戎馬半生的老革命,久經(jīng)鍛煉的無產(chǎn)階級老戰(zhàn)士,思想覺悟就是高!張干事稱贊劉老受了那么大委屈,卻不與組織討價還價,更無半句怨言,表現(xiàn)出一個真正共產(chǎn)黨員的本色,讓我們很是感動,很受教育!李處長頌揚劉老高風亮節(jié)令人欽佩,值得大家認真學習,回去以后,我們立刻向上級領(lǐng)導匯報。集體灌完米湯,就要握別告辭,父親對伸過來的手視而不見,說你們且慢走,我有一件難事亟待上級部門出頭幫助解決。三個人臉上笑容同時僵住,只得重新坐下。父親說:我現(xiàn)在無家可歸,萬般無奈之下,只得懇請上級給我及六個子女一個棲身之處。李處長大惑不解,說:這里不是你家嗎?父親陰沉著臉,取出離婚證遞過。當官的丈夫剛落難,年輕妻子就急著分手,李處長見怪不怪,悄悄使個眼色,隨行的打起官腔,王科長說眼下房子緊張,只能容我們回去慢慢協(xié)商解決。張干事說房子問題遲早是要解決的,只是假以時日而已。父親問什么時候能解決。李處長臉上堆著甜膩膩假笑,回答輕飄飄:具體時間現(xiàn)在還不好說,房子實在是太緊張了,請你們?nèi)叶喽嗬斫饽托牡却8赣H還未說話,長子首先爆發(fā)!我紅脖子漲臉,額頭青筋鼓起多高,氣憤地說:制造冤假錯案,你們從重從嚴從快,到了落實政策,你們卻讓我們一家多多理解耐心等待。屁話!全是狗屁倒灶的屁話!父親擺擺手,制止兒子破口,輕描淡寫地說:這里是別人的家。我一個大男人住進來算怎么回事?名不正言不順。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你們索性把我送回監(jiān)獄,我在里面耐心等待,什么時候給我一個遮風避雨之處,我什么時候出獄。李處長不笑強笑,說老同志真幽默。父親笑了,話里透著斬釘截鐵:我準備將幽默進行到底!回去請向上級領(lǐng)導匯報,就說喪家犬劉守義說的,一月之內(nèi),拿不到房子鑰匙,我就穿上舊軍裝,佩戴軍功章,帶上殘疾證,背上鋪蓋卷,去收容站報到,懇請收容一個為新中國流血負傷多次立下戰(zhàn)功飽受冤屈現(xiàn)在無家可歸的老兵。李處長仿佛被牙醫(yī)告知給自己拔錯了牙,臉上肌肉不停地抽搐,笑得比哭還難看,苦笑道:老劉同志真會開玩笑,太幽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