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問題癥結(jié),有了解決辦法,趙大壯頓時精神大振,床上再也躺不住了,立刻催我行動。深秋時節(jié),北風(fēng)初起,黃葉凋零,街上行人都換上秋裝。我倆找個偏僻處,為了“物理治療濕熱下注”,病人顧不得保暖,坐在冰涼的水泥臺階上,下身只穿一條他爸爸的大褲衩,兩腿叉開,露出紅腫睪丸。好朋友共患難的時刻到了,我蹲在他對面,大蒲扇對著巨大睪丸來回猛扇,右手乏了換左手,手停扇不停,實在扇不動了,大壯接過扇子對著“病灶”繼續(xù)扇。扇一陣,我趴下湊近觀察一會兒,大壯雙手合掌,急著問:“阿彌陀佛,菩薩保佑,我的兩個蛋變小了沒有?”聽了我的回答,他失望地?fù)u搖頭,又接著猛扇涼風(fēng)。正扇得起勁,幾個左胳膊戴著紅袖章的老婆子巡查路過,領(lǐng)頭的是馬婆子,見我倆行狀蹊蹺,彼此使個眼色,四下散開,駐足偷偷觀察。我和大壯最煩這幫臭婆子偵緝隊,成群母耗子般竄來竄去,東聞聞,西嗅嗅,鉆頭覓縫地打聽別人家情況,屁大個事都要去院“治安辦”匯報。領(lǐng)頭的馬婆子根正苗紅,斗大字不識一籮筐,卻身在朝野,心系廟堂,以正統(tǒng)革命保衛(wèi)者自居。領(lǐng)隊整整胳膊上的紅袖章,威嚴(yán)地咳嗽一聲,開始正式訊問:“你倆蹲在那干什么呢?我們幾個可是站在一邊觀察半天了!”
“扇蛋呢。”我忍著笑回答。
“扇蛋?扇什么蛋?”
“是不是雞蛋?雞蛋為什么要扇?”
“從哪弄來的雞蛋?是從副食店偷的?還是掏了誰家雞窩?”
“蛋在哪?快讓我們看看!”
幾張皺紋遍布的老臉寫滿問號,七嘴八舌搶著發(fā)問。我繃著臉,一本正經(jīng)地回答:“這個不能看,這個嘛,確實不能看!”暗地又是咬牙,又是攥拳,使勁憋著才沒笑出聲。婆子偵緝隊越發(fā)疑心,非要查清真相,死活堅持要看。睪丸急切消不了腫,趙大壯肝火上躥,滿腦門子官司,沒好氣地說:“我身上長的東西,為什么非得讓你們看?幾個老婆子死死盯著小伙子底下不放,什么意思?想干什么?!”趙大壯滿臉冰霜、義正詞嚴(yán),倒把婆子偵緝隊給弄蒙了。鬧清我倆正在“偏方治疝氣”,婆子們臉上都有些訕訕的,很快又轉(zhuǎn)為釋然,對我倆采取“物理治療”的做法予以充分肯定,這個說“偏方治大病”,那個道“秘方氣死名醫(yī)”,他大姑、我二舅、你小姨、鄉(xiāng)黨朋友、街坊鄰居,痊愈例子舉了一大堆。馬婆子卻不依不饒,嚷嚷道:“這孩子剛才怎么說話呢?!我們也是為了革命工作!”
“人心隔肚皮。這年頭假公濟(jì)私的事大家見得多了。一個老婆子死纏爛打,非要看小伙子的大三件,想干什么?!”
“大壯,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么能這樣和上級領(lǐng)導(dǎo)說話。唉,也難怪。自己家里沒有,難免想偷窺別人的。你就讓馬姨好好看一回,反正也看不掉你一塊肉?!?/p>
我和趙大壯一唱一和,直戳病根上——婆子偵緝隊唯獨馬婆子一人是寡婦。別的婆子聽得想笑不敢笑,一個個做掩口葫蘆。馬婆子惱羞成怒,蹦著高大罵:“我生了五個光葫蘆,什么沒見過?誰稀罕看你小屁孩的大三件,破爛玩意兒白讓我看我都不看!”兩人展開對罵。別的婆子忍著笑,將唾沫星子四濺的馬婆子生拉硬拽弄走。趙大壯對著馬婆子的背影兀自罵個不休,我差點笑殘,捂住肚子蹲在地上起不來……罵罷,笑完,一對難兄難弟又開始“物理治療濕熱下注”。
“偏方治疝氣”結(jié)果相當(dāng)悲慘——病人白日受寒,半夜發(fā)起高燒,被緊急送往醫(yī)院,受過“物理治療”的睪丸越發(fā)腫大,最后還得上手術(shù)床開刀。
孫子痊愈出院,爺爺放下心,出門尋找古城一位故交。尋人未果,外感風(fēng)寒,內(nèi)傷于心,爺爺回來一病不起。年近八旬,風(fēng)中殘燭,老人家沒過幾天就離開人世,可謂去也匆匆。趙大壯哭得驚天動地,我也跟著抹淚,心里遺憾大于難過:連頭帶尾,總共跟著師父練了三個月,學(xué)武學(xué)了個皮毛,趙大壯比我強,卻強得有限,也就是個半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