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鐘頭之后,陳延年便出現(xiàn)在后閘胡同。
他餓了。院子里太陽很好。他坐在竹椅上,手中拿著雞蛋烙餅,嘴里喝著香氣撲鼻的小米粥。
李葆華、李星華滿手糨糊,在糊一架風箏。葆華邊糊風箏邊好奇地看著陳延年。
他們真好,陳延年想,他們有爸爸,有媽媽。季節(jié)到了,他們就糊風箏。他們的爸爸甚至會帶他們?nèi)シ棚L箏。他們真好。
趙紉蘭為陳延年添了粥,又悄悄踱到他身后,用手量量他的肩寬。
陳延年感覺到了:“師母,我不要做衣服?!?/p>
“破衣爛衫的,你爹看了不心疼,我看了心疼!”
“我爸說,年輕人,穿新衣服,不長骨頭。”
“在上海,你聽你爹的,今兒在我這四合院里,你聽我的!”
葆華抬臉喊:“哥,你要聽我媽的!我爸也聽我媽哩!媽做什么,爸穿什么!哥,你來呀,幫我放這風箏?!?/p>
陳延年剛應聲而起,李大釗便推門而入了,笑容滿面說:“延年,看誰來了!”
門口站著高君曼。
陳延年趕緊把風箏遞還給葆華。
高君曼的眼睛亮起來了,她高聲喊:“延年!”
“姨媽?!标愌幽曷曇艉茌p。
“家去!家去!”高君曼奔上幾步,火辣辣拉他,“你看,到北京了也不家去!弟弟妹妹都想你喲!”
陳延年小聲說:“我不去?!?/p>
“走,走,我包餃子給你吃。北方的餃子我學會包了,我做的肉餡特別香!你不信?”
葆華說:“我要哥哥放風箏!”
趙紉蘭說:“葆華,懂禮貌!”
陳延年說:“我要趕火車。爸爸叫我馬上回上海?!?/p>
高君曼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延年這么倔,她想過,但又沒有想到。
李大釗拍拍延年的肩:“延年,我有一句話要對你說?!?/p>
“我爸爸也有一句話,要我轉告你?!?/p>
“那就進屋說!”
進屋之后,李大釗拉開椅子,讓延年坐。
“延年,”李大釗說,“你爸爸轉告我一句什么話,你就是不說,我也知道。”
“是嗎?”
“他說,他很恨我?!?/p>
陳延年吃驚地張大了嘴巴。
“他怎么能不恨我呢?我沒有勸阻他,起碼沒有大聲勸阻他。以往,好多事情,我常常對他說,仲甫,不必這樣做,不必那樣做。雖然我小他十歲,但他都聽了我的。這一回,他氣血上涌,一心直接行動,我非但沒有勸阻他,反而跟他一起去撒了傳單。這一撒,撒出了禍,造成身陷囹圄,他能不恨我嗎?”
“李先生,我爸沒這么說?!?/p>
“好吧,就算他不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你爸爸現(xiàn)在不應該坐在監(jiān)牢里,他應該站在刊物上,站在報紙上,站在演講臺上,全國民眾尤其是青年人,現(xiàn)在都想聽見他的聲音,看到他的文章!政治如此黑暗,國民如何奮斗,陳獨秀先生出來說句話,那就是黃鐘大呂!可是現(xiàn)在,你想想,他卻坐在黑獄里!誰的不對呢?我,我李大釗!是我沒有勸阻他,我不好!”
兩串眼淚順著陳延年的雙頰流了下來。
“李叔叔,你千萬莫這么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