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毛毛的筷子懸在半空中,想象著那壯觀的場面。服務(wù)員端上來兩盤牛舌、一盤牛肉和一盤五花肉,炭火炙熱,烤肉架上殘留的油脂冒出青煙,余毛毛看看四周:“這里這么多人,這么晚了還在吃飯,他們不睡覺嗎?”
“吃完了就睡?!?/p>
余毛毛覺得這句話語帶雙關(guān),忽然害羞起來。陳皮倒是沒有一點兒調(diào)戲的意思,他也餓了,忙不迭地把肉烤上。有那么一刻鐘,兩人嘴都沒閑著,肉和舌頭一陣兒狂塞,等吃得告一段落,余毛毛說:“我看過一本書,人腦中有個東西,叫丘腦,如果受到損害,人就怎么也睡不著覺了,就會死。”
“你不會死,你能睡好?!标惼つ迷谑种械囊桓F筷子,亮晶晶的鍍著銀色,他在余毛毛眼前揮動那筷子,幅度很小,“你盯著這筷子看,不要想別的事,就盯著它看?!?/p>
余毛毛盯著那筷子,覺得它擺動的幅度變得越來越小,好像靜止了一樣,她聽見陳皮輕聲地說著什么,但也聽不清楚到底說的是什么,那根筷子放射著光芒,她的頭沉下去,閉上了眼睛,終于咣的一聲落在桌子上。陳皮伸手過來探她的鼻息,他沒想到,余毛毛就這樣輕易地被催眠了。他看著手中的筷子,如同孫悟空剛剛拿到金箍棒,他也有了自己的神器。
余毛毛醒來之后不相信自己睡著了,她看了看表,已經(jīng)十二點多了。飯館里就剩下兩三桌客人,面前的炭火也全是灰燼了。剛開始吃飯的時候是十點多,不過,一個多小時是很容易就消失的。陳皮已經(jīng)結(jié)完賬,他把那根筷子揣在兜里,余毛毛卻又要了兩瓶啤酒:“剛才我暈乎乎的,不算數(shù),你再來一遍。”
陳皮端詳著余毛毛,余毛毛笑了:“你這么看著我,就能催眠嗎?”
“我說一,你閉上眼睛,我說二,你再睜開眼睛?!?/p>
“好?!?/p>
“一?!标惼ぐl(fā)出口令。
余毛毛閉上眼睛。
“二?!?/p>
余毛毛睜開眼睛。
閉眼的時候漸漸延長,睜眼的時間漸漸縮短。這樣十多個回合,余毛毛的眼睛懶得睜開了。她閉著眼,歪著腦袋,陳皮伸過手,撫摸她的臉:“睡一會兒吧。”余毛毛把手臂放到桌上,頭枕了上去。這樣睡了有十分鐘,陳皮說:“醒醒吧?!庇嗝犻_眼睛,確信自己已經(jīng)睡了一覺:“我聽說,催眠師要不停地說話,要讓人放松,想象藍天白云大海什么的,你好像不怎么說話?”
“我不好意思說太多?!?/p>
兩個人喝完啤酒之后有點兒飄飄然,余毛毛說:“我怎么好像又餓了,剛才烤肉就沒吃夠,你把我哄睡著了,自己吃了好多肉,根本就沒給我留?!?/p>
陳皮說:“那我們看看,再去吃點兒什么。”
他們離開飯館,開著車在街上轉(zhuǎn),輪胎和地面的摩擦聲清晰入耳,空蕩蕩的大街上沒幾輛車。地球轉(zhuǎn)到了黑夜這一邊,此地的幾千萬人、幾億人都安然入夢。路過一家晝夜?fàn)I業(yè)的麥當(dāng)勞,余毛毛說:“我想吃個蘋果派。”
餐廳里空蕩蕩的,最深的角落里有個女孩在看書。陳皮買了一杯可樂和兩個蘋果派,他們坐下來吃,余毛毛向角落里的女孩努努嘴:“你看那姑娘,她肯定該睡覺了,你去試試看?!辈蛷d里的燈光煞白,那個女孩兒穿著件白色的夾克,黑色的運動褲、運動鞋,看見陳皮走來并不驚慌,甚至就沒一點兒反應(yīng),她目光呆滯,手里捧著的是一本《GRE詞匯》,嘴里念念有詞:apotheosis,apotheosis,apotheosis。陳皮站到她面前,掏出那根銀色的筷子,輕輕晃動:“你累了,該睡了。”女孩應(yīng)聲而倒,一張臉幾乎是拍在桌子上的。Apotheosis,神化,尊為神,轉(zhuǎn)化為圣。這個小女孩的GRE詞匯才背到A開頭,但這是給陳皮的一道圣諭,從這一刻起,陳皮要成為神。他轉(zhuǎn)過身攬著余毛毛往外走,余毛毛發(fā)動汽車時有點兒激動,鑰匙扭得太厲害,發(fā)動機發(fā)出嘎嘎的聲響。她把小雨燕開得飛快,陳皮系上安全帶,靠在椅子上,感覺這輛車幾乎要飛起來,他相信,他將成為他所目睹過的神跡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