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教導隊的時候,王光煒帶了一封信,是蔡智仁寫給蔡智誠的。
二哥在信里責備了弟弟擅自離家的“鹵莽草率”,并且告訴他,自己已經(jīng)受薦擔任戴之奇[1]的副官,因此讓蔡智誠立刻搭乘交通二團的軍車返回貴陽,以便兄弟倆一同前往18軍。
蔡智誠問:“戴之奇是誰?”
王光煒介紹說,戴之奇剛剛被提升為18軍的副軍長(軍長胡璉),這18軍屬于“中央嫡系王牌”,胡軍長和戴副軍長都深得蔣總裁的器重,追隨他們應該是很不錯的選擇。
可蔡智誠卻顯得滿不在乎:“18軍又不是青年軍,沒意思,我不去。”
王光煒不禁笑了起來:“那好吧,你就帶上噴火槍,跟著我們雜牌軍去打仗。”
蔡智誠沒有想到,幾個月后,戴之奇又改任“青年軍第1師”(201師)的師長,自己當時的這個決定反而是錯過了參加青年軍的機會。不過他并沒有因此而后悔,因為雖然他錯過了201師,卻趕上了另一場名留青史的戰(zhàn)斗——松山攻堅戰(zhàn)。
如今,“松山戰(zhàn)役”已成為抗戰(zhàn)史上的經(jīng)典范例,戰(zhàn)役的背景、過程、戰(zhàn)果,甚至雙方的傷亡數(shù)字,在書上有、報上有、電視上有,網(wǎng)絡上更容易查到,所以也就用不著我在這里再啰嗦了——只不過,很少有人知道,攻克松山、殲滅日軍的中國軍隊,并不是蔣系的“精銳王牌”,而是雜牌黔軍的一幫貴州兵。
松山戰(zhàn)斗是于1944年6月初打響的,首先擔任攻擊任務的是71軍(代軍長陳明仁)的新28師。這個新編28師也是黔軍,由黔南六縣保安團改編而成,雖然號稱“遠征軍”,其實戰(zhàn)斗力很一般。他們攻了一個多月,傷亡很大,進展很小,于是就調來第8軍的貴州老鄉(xiāng)接著干。
貴州的山多,老百姓出門就爬坡,所以黔軍的山地作戰(zhàn)能力相對較強??箲?zhàn)期間,無論是在湖北、湖南還是在江西、廣西,貴州部隊不是攻山頭就是守山頭,反正總是與山隘陣地打交道,因此讓第8軍來啃松山這樣的“硬骨頭”,的確比較合適。
松山陣地周圍25公里,防御體系分為松山頂峰、滾龍坡、大埡口和長嶺崗四個部分,但其實這幾個區(qū)域的日軍碉堡、坑道都是彼此連通的,可以互相支援。
第8軍于7月中旬接替攻堅任務,戰(zhàn)斗力最強的榮1師主力隨即被李彌帶去增援龍陵方向,只留下一個榮3團(團長趙發(fā)畢)??扇绻麤]有李副軍長發(fā)話,何軍長也指揮不動這個團。所以,攻打松山陣地,主要還是靠103師和82師。
103師負責攻擊松山滾龍坡、大埡口和長嶺崗。7月底攻下了滾龍坡,但是把307團打殘了;8月初再攻下大埡口,又把308團拼光了;最后還剩下個面積最大的長嶺崗,何紹周留著103師309團,舍不得打了。
82師的戰(zhàn)斗力本來就比較弱,他們圍著松山頂峰沖了一個月,死了好多人,就是上不去。到最后,82師副師長王景淵[2]想出個主意,在松山主峰底下挖坑道,埋上五六噸炸藥,搞了次抗戰(zhàn)史上規(guī)模最大的工兵爆破,“轟隆”一下掀去半個山頭,把子高地上的日本鬼子全震死了,終于于8月20日拿下了松山頂峰。
主峰拿下了,剩余的日軍就全部集中到了長嶺崗。而這時,103師和82師也已經(jīng)筋疲力盡,何紹周只好把副軍長李彌請來當“松山前線總指揮”,意思是讓他把榮1師帶回來打松山。
李彌回來了,但沒帶部隊,而是指派103師309團擔任攻堅。
8月26日,309團付出三個營長全部傷亡的代價,總算沖上了長嶺崗。部隊剛殺上山頭,李彌就向衛(wèi)立煌報告:“我軍收復松山!”可他剛放下電話,日軍一個發(fā)擊,309團又被趕下來了。李副軍長惱羞成怒,指責309團團長陳永思“擅自放棄陣地”。遠征軍總部隨即打來電話,命令第8軍槍斃陳永思,即日收復松山。
部隊打光了,親信團長還要被槍斃,何紹周軍長頓時火大,當場把電話機給摔了。于是,衛(wèi)立煌就寫了個條子給他:“紹周,切勿以熟相欺。”——意思是說你別以為自己有個陸軍總司令叔叔就了不得,完不成任務照樣軍法從事。
何紹周也知道這事情開不得玩笑。蔣委員長已經(jīng)下了死命令,“9·18”國恥日之前一定要拿下松山,否則團長師長軍長統(tǒng)統(tǒng)吃不了兜著走。
于是,第8軍就拼湊起最后的部隊,有309團、307團的殘部,還有榮3團和82師246團的余部,總共兩千人左右,先鋒官是誰呢?——王光煒。
王光煒這時候還在軍部閑著,沒有職務。他的資歷比團長高一點,比師長低一點,既是黃埔生又是貴州人,擔任這個突擊隊長倒是挺合適的。并且,他當先鋒官還擔著一個責任——何紹周暫時壓著“槍斃309團團長”的命令不辦。如果王光煒能把松山拿下,陳永思的命也就能保?。蝗绻@一仗打輸了,兩個遵義老鄉(xiāng)的腦袋一起搬家。
蔡智誠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稀里糊涂地跟著王光煒來到了309團。
309團駐守在松山大埡口。一走進團部,陳永思團長就迎了上來,緊緊攥住老王和小蔡的手,熱淚盈眶,連聲說:“好朋友??!真是自家兄弟啊……”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把蔡新兵弄得莫名其妙。
在團部,王光煒告訴大家:“這次行動,309團只接受何軍長的直接調遣,除了軍長本人,軍部和師部所有的電話都不要理睬。”——這等于是把前敵總指揮李彌拋到一邊去了。
陳永思和309團的軍官此時正恨透了李副軍長,對這個指示當然十分擁護。
按照王光煒的計劃,此次攻堅,由309團率先發(fā)起進攻,先攻克長嶺崗的竹影山,其他部隊再陸續(xù)投入戰(zhàn)斗。
陳永思團長說,他已經(jīng)把309團的剩余兵力編成了五支敢死隊,除了他自己親自上陣,副團長周志成也帶一支敢死隊。王光煒聽了以后笑著說:“好啊,給我一個隊,我也當個敢死隊長。”
然后,幾個人就趴在地圖上開始算賬:沖到這里還有多少人,沖到那里還剩多少人……一邊算,一邊還在紙上記數(shù)字。
蔡智誠在旁邊看了半天,看不懂,于是就問:“你們怎么知道什么地方有多少人?”
陳永思說:“你以為只有上大學才需要數(shù)學呀,打仗也要靠計算。”他拿著一把尺子在圖上比劃起來:“你看,根據(jù)地形,在這么長的距離上,第一沖擊波將會損失百分之八十,第二沖擊波會損失百分之六十,第三沖擊波……然后再繼續(xù)攻擊這一段,第一沖擊波又將損失百分之六十……”
蔡智誠頓時覺得地圖上的數(shù)字太可怕了——那些百分比對于軍隊來說只是勝負的概率,可對個人而言可就是百分之百的性命呀!
過了一陣,309團的軍官們來開會了。因為前幾天的損失太大,今天到會的只有兩個副營長和七八個正副連長。
陳永思團長說:“這一次,我準備戰(zhàn)死疆場,王老兄和蔡老弟是生死朋友,他們特意趕到這里與我共患難,你們愿不愿意陪我一起死?”
營長連長們都說愿意死。
王光煒安慰大家:“打了勝仗就不會死。”根據(jù)他的解釋,日軍已經(jīng)筋疲力盡,肯定擋不住五個波次的攻擊。如果我軍第一、二波接近陣地后堅決頂住不后退,第三波就能夠站穩(wěn)陣腳,等第四波到達的時候,戰(zhàn)局就贏定了——他還說這是法國拿破侖的打法,絕對沒有問題。
王光煒說,古代孫武子吳宮練兵,婦女尚且能上陣殺敵,何況我們這些男子漢。大家要精忠報國,置死地而后生,并且宣布:“在戰(zhàn)斗中,如果哪位兄弟發(fā)現(xiàn)我臨陣退縮,可以打死我而不算犯法;反過來,如果你們有誰畏縮不前,同樣槍斃,絕不寬恕……”
接著,王光煒又當著大家的面給各部隊打電話,約定第二天拂曉前發(fā)起攻擊。他要求戰(zhàn)斗開始后,協(xié)同進攻的各團首先實施佯攻,掩護309團的突擊隊,當309團的第三波(王光煒本人在這一波突擊隊)沖進敵陣地時,打出三發(fā)紅色信號彈,其他各團隨即轉入主攻,一舉攻克長嶺崗。
軍官們開會的時候,蔡智誠也坐著旁聽。他覺得經(jīng)過陳永思的精確計算,再經(jīng)過王光煒的科學布置,打贏這一仗完全沒有問題,心里十分踏實。
散會以后,蔡新兵被安排去游湘江的那個連。
從團部出來,游連長就開始埋怨:“哎呀哎呀,你來這里干什么喲?”再看到蔡智誠肩上的噴火槍,更是叫苦不迭:“哎呀呀,你怎么扛這個背時的東西!”
“怎么啦?這是新式武器呀。”
“武器是新式的,可惜射程短啊,要和敵人抵攏了才能開火。你說,叫我怎么保護你嘛!”
“誰要你的保護?”蔡智誠有些不耐煩了,“我自己會打仗,你給我派個助手就行了”。
到了連隊,游連長安排一個老兵幫噴火兵扛汽油罐子,并且一再叮囑:“今天晚上好好休息,保存體力。明天沖鋒時一定要跟緊我,千萬不能亂跑??!”
夜深了,四周的人都已進入夢鄉(xiāng),可蔡智誠卻睡不著。他在想,明天自己會不會死?死的時候是什么感覺?閉著眼睛想了好久,想來想去都是別人死掉的樣子,橫豎揣摩不出自己陣亡的狀況,折騰了好一陣,干脆爬起來檢查武器裝備。
旁邊的助手發(fā)現(xiàn)他在黑暗中擺弄噴火槍,連忙問:“出什么事了?”
“沒事沒事,復習一下”,蔡智誠解釋說,自己有個臨考緊張的習慣,原本學會了的東西,一到考場就忘光了,要過好久才能想起來。明天是他頭一次上戰(zhàn)場,就像進考場一樣,上陣之前再把武器熟悉一遍。
聽到這個說法,助手也趕緊過來幫他復習功課。真是的,考試考砸了最多不過挨頓打,這打仗打砸了小命就報銷,不能不引起高度的重視。
蔡智誠的這位助手名叫“羅煙桿”,是個老兵。他參加過武漢會戰(zhàn),在田家鎮(zhèn)戰(zhàn)斗中被日軍俘虜過,跑回家鄉(xiāng)后又被抓了壯丁,接著當兵。
“羅煙桿”其實并不抽煙,只是因為他曾經(jīng)當過煙具作坊的學徒,專門制作煙槍,所以才得了這么個外號。在軍隊里混久了,這家伙也成了兵油子,會來事,發(fā)覺蔡智誠的派頭和別人不一樣,于是就對他格外的殷勤,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著新兵說話。
心里想著打仗的事,蔡智誠就問羅煙桿:“軍隊沖鋒的時候,什么位置的傷亡比較小?”
“太靠前了容易挨槍打,太靠后了容易遭炮轟。靠邊的位置比較安逸。”
這和陳永思團長的計算公式不大一樣呀?蔡智誠的心里有點兒打鼓了,接著又問:“你說,日本鬼子打仗怎么樣?”
“霸道。兇得很。”
“怎么個兇法?不怕死么?”
“不是怕死不怕死的問題”,羅煙桿回答,“要說的話,我們打急了也不怕死,可還是和他們不相同。日本兵打起仗來,有一種已經(jīng)死過了的感覺,像鬼像野獸,反正不像人。和他們打仗就像是和僵尸打架一樣,即便打贏了,心里也怕得很……”
一席話說得蔡智誠直發(fā)毛。在這以前,他活的死的日本人全都沒見過,當然更無法想象僵尸一樣的日本鬼子是什么模樣了。
1944年9月2日凌晨6時,松山前線還籠罩在夜色之中。
拂曉前,第8軍的炮兵部隊開始向日軍實施炮擊。同時,307團、榮3團和82師的陣地上也響起了劇烈的槍聲,各掩護部隊紛紛用密集的火力壓制長嶺崗,分散敵人的注意力。
竹影山上,爆炸的閃光連成了一片。
許久,當炮火停息時,天色已蒙蒙亮了。放眼望去,日軍陣地上硝煙彌漫,寂靜無聲,敵人沒有還擊。
“第一隊,前進!”
“第二隊,前進!”……晨霧中傳來了軍官們的號令聲。
蔡智誠隨著身邊的戰(zhàn)友跳出戰(zhàn)壕,一步步向前走去,心里想著:“要開仗了,這就開始了么?”
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前方的日軍陣地依然如死一般沉寂。
“天曉得,那上面究竟還有沒有活著的日本兵?”
[1] 戴之奇,貴州興義人,黃埔四期生,曾擔任陳誠的隨從參謀,歷任國民黨103師副師長、121師師長、18軍副軍長、青年軍201師師長、整編第69師師長,1946年12月戰(zhàn)敗自殺。
[2] 王景淵,貴州貴陽人,曾任國民黨103師副官主任、團長,82師副師長,85師師長,49軍副軍長、軍長,1949年12月起義,解放后擔任貴州省政協(xié)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