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燈的火光躥了躥,顯玚淡淡一笑,耐心地對明月說:“沙悟凈原來在天庭做卷簾大將,后來被貶成了妖精,你看過那出戲,《流沙河》,是吧?”
“……”
“他是為什么被貶下界的,你可記得?——他打碎了王母娘娘的酒杯?!彼粗难劬Γf道,“誰都覺得自己犯的錯誤小,誰都覺得自己罪不至死。但那是不對的,明月,她死還是活,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這人啊,你就別惦記救她了,早就沒了?!?/p>
明月聞言,一下子坐在地上。
顯玚的手落在她肩膀上:“你也別留在這兒了,明兒一早坐火車去大連,然后坐船去日本?!?/p>
她抬頭看他:“你要送我走了?”
“你不是早就想這樣嗎?”
她瞬間兩眼是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顯玚扶她起來:“從小就待在府里,遠門都沒出過。正好這次出去見識見識。先學語言,然后再找個大學念。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忙也就罷了,有時間就寄一封信回來?!?/p>
她抓住他袖子:“王爺讓我明兒就走?”
“明兒就走。”
明月眨了一下眼睛,一串淚水突地滾下來:“王爺,我從小蒙你照顧,被你安排,連個意見都不能有的。你把我招來揮去,現(xiàn)在又要把我送去日本了。王爺你都不問問我?我是什么?王爺?你把我當什么?……”
顯玚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會兒,仿佛在自己的腦海里重新梳理過往他跟她的情債糾纏,好半天沒再說話,最終把袖子從她手中抽出來,別開臉去,再不看她:“你在怪我嗎?你要我賠禮道歉嗎?你希望事情重新來過,然后我跟你一一商量?我沒有那樣的習慣。而且我現(xiàn)在有點兒累?!彼f完站起來,“我走了。你早點兒休息吧。明天還要趕路。有人送你?!?/p>
小王爺顯玚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夜本是中秋節(jié),他卻來此與她告別。
明月在赤楓丸號客輪的頭等艙里打開別人為她準備的手提箱。里面是一些衣物用品,其中有兩件新的呢子大衣,那是她在百貨名店里定做的,本來準備這個秋天穿。美元金條以及一張面額可觀的日本銀行匯票裝滿了一個布口袋。還有她喜歡的一條珍珠項鏈。欠他人情的,還有朋友舊部的名帖和聯(lián)系方式夾在一個牛皮筆記本里。除此之外,她沒有翻出他的只字片語。
越向東南方向走,天氣越暖。餐廳擺了幾張臺子在三層的甲板上,風和日麗的天氣里,有漂亮的海鳥盤旋起落,想要分些東西來吃。明月喂了一些面包給它們,一只招來了兩只、三只,撲棱棱地拍打著巨大的翅膀。一個金發(fā)碧眼的中年男人上來跟她說,請不要再招引海鳥,他和太太就坐在旁邊的臺子上吃飯,他們覺得那樣不衛(wèi)生。他用詞禮貌,卻語氣強硬。明月坐在那里,看著這個人的眼睛,清楚而堅決地說,如果是這樣,那就請他們換一張臺子吃飯。男人走了,果然跟妻子換了餐桌。明月將手里的一把面包都撒給海鳥,靠在椅子背上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她此后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