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劫數(shù)(13)

浮生若夢 作者:繆娟


木頭門上的銅鎖頭松動了,明月在里面用力一撞,居然跌了出來。南一把她拽住,兩人來不及說話,撒腿就跑。那被南一一把推開、頭撞在柱子上的婆子清醒過來之后,明白自己居然沒有給小王爺看住明月姑娘,活生生地讓她跑了,不由得哭喊起來:“出,出人命了!”

明月和南一跑出王府,跑出雨露街,一口氣跑得遠遠的了,才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來,她們渾身大汗,氣喘吁吁,費了半天勁才把氣給喘勻了。她們相互看看,南一這才看見明月腫著半張臉,她用發(fā)抖的食指指了指明月:“你,你怎么了?”

明月轉(zhuǎn)過頭去:“有人打我。”

“誰???”

“……”

南一想了想:“你叔叔?他,他比我媽還狠啊?!?/p>

明月沒說話,眼淚卻落下來。南一麻了爪,想要安慰又怕說錯話,想了半天,換了個話題:“你家太大了,你家像故宮一樣。你們不會是皇室吧?明月,你不會是公主格格吧?”

明月兩個手肘支在膝蓋上,又用兩只手拄著臉頰,兩邊的眼淚在下巴尖上聚成了一大顆,噼噼啪啪地落在衣服和裙子上,她慢慢地說:“他,他姓愛新覺羅的,但是他不是我的叔叔,我騙了你,南一……”

“那他是誰呢?”南一迷糊了,她是個直率而單純的孩子,生活在一個平凡安靜的環(huán)境里,這樣的孩子對于世上的荒唐心酸是不敏感而且缺乏想象力的。

“……你可還記得《黃薔薇》?”

南一想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之前隱約覺得古怪又不曾細究的事情終于有了答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兩人一直沒說話,好半天,南一問:“那你現(xiàn)在想要怎樣?”

明月擦了眼淚:“我出來了就再也不回去了。我要離開這里。我想去北平或者南方?!?/p>

“你一個人怎么去?”

“我不怕。我可以做工,可以要飯,不然路上死了也行,死了也比回到那里去好。但是我可不會死……”

明月口口聲聲的“死”字提醒了南一,她一個激靈,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對明月說:“實際上我今天去找你,是有事兒,有事兒要你幫我的……”

她們下午趕回南一的家,直奔地窖。所幸這天劉太太出門見朋友,女傭也沒有過來取東西,沒有人發(fā)現(xiàn)藏在這里的吳蘭英。她見是明月,掙扎著要坐起來,明月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發(fā)現(xiàn)她在發(fā)燒。蘭英肩上的傷口不深,子彈擦身而過,但是已經(jīng)有了輕微發(fā)炎的癥狀,不治的話后果不堪設(shè)想。

明月說,得送醫(yī)院。

南一道,被發(fā)現(xiàn)了怎么辦?

蓋好毯子,偽裝好就行。

南一道,我害怕。

害怕也得救人。

南一跑回房間,拿了姐姐的大衣和帽子出來裹在吳蘭英的身上。兩個女孩架著她出門,叫了兩輛人力車直奔大西門美國人開的教會醫(yī)院。公元1921年9月3日下午兩點多鐘,奉天城秋老虎當頭,艷陽流火,明月心里焦躁不安,像被放在油鍋里面反復(fù)煎熬:世界忽然大了,依靠忽然沒了,那么多的事情要她自己面對,要她自己拿主意了。

她們一到醫(yī)院,吳蘭英就被送進了處置室。馬上有護士為她清理傷口,但是救命的盤尼西林太昂貴,要想打針,必須先交錢。

明月把手表從腕子上擼下來:“找個當鋪,當?shù)羲?。跟老板說這是歐洲貨,值錢的?!?/p>

南一道:“我要多少?”

是啊,要多少呢?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十六歲生日的時候小王爺贈的禮物,表盤上有鉆石,表鏈上還有小顆小顆的綠寶石,耳朵湊上去聽,秒針轉(zhuǎn)動起來會發(fā)出水滴一樣的聲音。那么多的禮物,她頂喜歡這個,可是誰又知道這表會值多少錢呢?

“當鋪給多少,你就加兩成。”明月說,“我在這里看著,你不要耽擱,錢拿來,讓蘭英姐把針打上,比啥都重要?!?/p>

南一點點頭就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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