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夕陽的光在黃綠色的琉璃瓦上反射數(shù)次投在庭院里的花草間和漢白玉石階上,數(shù)種顏色被糅合得復(fù)雜又艷麗,那是天黑之前的不甘心。她穿過廳堂和花園,四處雕梁畫棟,美輪美奐,她在東側(cè)一棟獨體的兩層小樓門前停下,門半掩著,一縷晦暗的異香細(xì)細(xì)飄來。
她跪下來,結(jié)結(jié)實實地磕了個頭:“明月給小王爺請安。”
里面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2.
太陽西沉,明月東升,篤篤的更鼓聲傳來,她已經(jīng)跪了兩個時辰了。她雙手撐在地上,含著胸,膝蓋以下早已沒了知覺,姿勢很尷尬,像只逆來順受的小畜生。
五歲之前,她在爹爹的雜耍班子里面跟著大人跑江湖。爹爹是班主,也是耍中幡的高手,中幡是竹竿做成,高約三丈,上面有頂紅羅傘。爹爹能把這三丈高、碗口粗的中幡用手肘托,用肩膀扛,用下巴頦頂?shù)梅€(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紅羅傘迎風(fēng)飄揚,觀眾鉚勁地叫好,錢也撒得大方。有占場子的流氓過來尋釁,打人砸家伙事兒,一塊紅板磚都要砸到爹爹后腦殼上了,非逼著他下跪,爹爹就是不跪。終于有同行上來幫忙解了圍,爹爹一邊給明月擦臉上的淚水一邊跟她說:“爹不能跪,這一跪下,以后就起不來了?!?/p>
自幼進(jìn)了這深宅大院,跪了這個主子,長到這么大,每次再給他下跪,她便想起爹爹的話,自己再也起不來了,果然如此。
門里面的人輕輕咳了一聲,她不敢起身,仍跪著跨過門檻,四肢著地地蹭進(jìn)屋子里。黑洞洞的房間,沒有掌燈,月光穿過鐫花的窗子投在地板上,奇異的香味越來越濃,一小點火星忽上忽下地晃動,忽然滅了。
她挪過去,直到榻子旁邊,借著月光看到小茶幾上手掌大小方形的白玉匣子,熟練地打開,用銀勺子挑出些黑色綿軟、成色絕佳的煙膏,從他的手里接過煙槍,他拇指上仍帶著老王爺留下的碧玉扳指,她把煙膏續(xù)上,點上火兒,那一剎那間仰頭又看見了他的臉。
小的時候,就有婆子們私底下笑她長得跟主子聯(lián)相,真奇怪,沒有任何關(guān)系的兩個人居然可以長得像,他們是一樣的長眉長眼。放到女孩的臉上就是婉轉(zhuǎn)柔媚,放到男人的臉上也把他變成了個溫柔的人,雖然內(nèi)里遠(yuǎn)非如此。他的頭發(fā)也剪短了,理得很整齊,長條臉兒,尖下巴,鼻子很直,嘴唇很薄,煙吸得舒服了,神色慵懶得勁,有點兒微微的笑。臉還是像原來那般好看那般俊,身上明明是更瘦了。
她聲音輕輕地重復(fù)之前的話:“明月給小王爺請安?!?/p>
“起來坐吧?!?/p>
她扶著榻子的邊緣慢慢起身,腿上忽然過了血,針扎一樣疼痛,在他對面的圓凳上虛坐了,看著他吸了幾口煙。
“姑娘這是走了幾年了?”
“三年又六個月。”
“書念完了?”
“念完了?!?/p>
“學(xué)到什么?”
“……文憑在行李里面,我去給您拿來看?”
“中國字還會寫嗎?”
“……會的?!?/p>
他吐了煙出來:“我以為你不會了,連封信都沒有,死活我都不知道?!?/p>
“……王爺身上還好嗎?”
“煩您惦記了,沒什么大礙……”他原本倚在枕頭上,放下煙管,坐起來就著月光看看她的臉,“有點兒變樣了。”
她沒應(yīng)聲。
“一年前我去了一趟東京,你不知道吧?”
“后來知道的,李先生留了信給我?!?/p>
“對啊,你跟朋友出去玩了,我待了一個月,也沒見那里有什么熱鬧比奉天多,就又回來了。”
“看見您留了銀票,王爺您心疼我?!?/p>
她把他說得笑起來,像聽到最好玩的事情一樣,終于叫她名字了:“明月你真學(xué)到東西了,知道跟我道謝,跟我客套了?”
他陰陽怪氣地弄得她根本不知道再怎么說話,直到他擺擺手:“趕了老遠(yuǎn)的路,下去休息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