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云來找頌蓮的時候,頌蓮一個人坐在門廊上,手里抱著梅珊養(yǎng)的波斯貓。卓云說,你怎么在這兒?開午宴了。頌蓮說,我頭暈得厲害,不想去。卓云說,那怎么行?有病也得去呀,場面上的事情,老爺再三吩咐你回去。頌蓮說,我真的不想去,難受得快死了,你們就讓我清靜一會兒吧。卓云笑了笑,說,是不是跟毓如生氣呀?沒有,我沒精神跟誰生氣,頌蓮露出了不耐煩的神情,她把懷里的貓往地上一扔,說,我想睡一會兒。卓云仍然賠著笑臉,那你就去睡吧,我回去告訴老爺就是了。
這一天頌蓮昏昏沉沉地睡著,睡著也看見那口井,井中那片紫藤葉,她渾身沁出一身冷汗。誰知道那口井是什么?那片紫藤葉是什么?她頌蓮又是什么?后來她懶懶地起來,對著鏡子梳洗了一番。她看見自己的面容就像那片枯葉一樣憔悴毫無生氣。她對鏡子里的女人很陌生。她不喜歡那樣的女人。頌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時候她想起了陳佐千和生日這些概念,心里對自己的行為不免后悔起來。她自責地想我怎么一味地耍起小性子來了,她深知這對她的生活是有害無益的,于是她連忙打開了衣櫥門,從里取出一條水灰色的羊毛圍巾,這是她早就為陳佐千的生日準備的禮物。
晚宴上全部是陳家自己人了。頌蓮進飯廳的時候看見他們都已落座。他們不等我就開桌了。頌蓮這樣想著走到自己的座位前,飛浦在對面招呼說,你好了?頌蓮點點頭,她偷窺陳佐千的臉色,陳佐千臉色鐵板陰沉,頌蓮的心就莫名地跳了一下,她拿著那條羊毛圍巾送到他面前,老爺,這是我的微薄之禮。陳佐千嗯了一聲,手往邊上的圓桌一指,放那邊吧。頌蓮抓著圍巾走過去,看見桌上堆滿了家人送的壽禮。一只金戒指,一件狐皮大衣,一只瑞士手表,都用紅緞帶扎著。頌蓮的心又一次咯噔了一下,她覺得臉上一陣燥熱。重新落座,她聽見毓如在一邊說,既是壽禮,怎么也不知道扎條紅緞帶?頌蓮裝作沒聽見,她覺得毓如的挑剔實在可惡,但是整整一天她確實神思恍惚,心不在焉。她知道自己已經(jīng)惹惱了陳佐千,這是她唯一不想干的事情。頌蓮竭力想著補救的辦法,她應該讓他們看到她在老爺面前的特殊地位,她不能做出卑賤的樣子,于是頌蓮突然對著陳佐千莞爾一笑,她說,老爺,今天是你的吉辰良日,我積蓄不多,送不出金戒指皮大衣,我再補送老爺一份禮吧。說著頌蓮站起身走到陳佐千跟前,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桌上的人都呆住了,望著陳佐千。陳佐千的臉漲得通紅,他似乎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什么,終于把頌蓮一把推開,厲聲道,眾人面前你放尊重一點。
陳佐千這一手其實自然,但頌蓮卻始料不及,她站在那里,睜著茫然而驚惶的眼睛盯著陳佐千,好一會兒她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她捂住了臉,不讓他們看見撲簌簌涌出來的眼淚。她一邊往外走一邊低低地碎帛似的哭泣,桌上的人聽見頌蓮在說,我做錯了什么,我又做錯了什么?
即使站在一邊的女仆也目睹了發(fā)生在壽宴上的風波,她們敏感地意識到這將是頌蓮在陳府生活的一大轉折。到了夜里,兩個女仆去門口摘走壽日燈籠,一個說,你猜老爺今天夜里去誰那兒?另一個想了會兒說,猜不出來,這種事還不是憑他的興致來,誰能猜得到?
兩個女人面對面坐著,梅珊和頌蓮。梅珊是精心打扮過的,畫了眉毛,涂了嫣麗的美人牌口紅,一件華貴的裘皮大衣搭在膝上,而頌蓮是懶懶的剛剛起床的樣子,手指上夾著一支煙,虛著眼睛慢慢地吸。奇怪的是兩個人都不說話,聽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響,頌蓮和梅珊各懷心事,好像兩棵樹面對面地各懷心事,這在歷史上也是常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