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告訴她的父母,她像個圣徒那樣死去,平靜、圣潔、沒有過多痛苦。她的父母全然不買帳,詛咒著由上帝創(chuàng)造的整個世界,盡管他們并不相信這一切。
高望木然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他甚至不敢去告別遺體,他怕自己會失控,淚水會沖破他維持了許久的堅硬理智,他有那么多的悔恨和愧疚,他不知該如何生活下去。他對上帝的大計劃第一次產(chǎn)生了懷疑。
直到她的父母想要將她的一切葬入六尺深土時,上帝的旨意才真正顯現(xiàn)出來。高望突然明白了,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什么,換上她的眼睛,去看她看過的世界。
你很勇敢,年輕人。她父親拍拍他的肩膀。
高望卻知道這只是一種懦弱的自我救贖。
電子義眼的存儲顯示有未共享的視頻,但需要口令解鎖。她的口令。
沒有更好的選擇,《Wish You Were Here》再次響起,當播完她最后一句獨白時,有清脆金屬落地聲,她的世界向他敞開。
So you think you can tell your world from mine?
她行走在白天,在黑夜,在崎嶇山路,鄉(xiāng)間小道,沒有路的荒野,在晴天,雨天,大風天,陽光打在她臉上,風拂動她的頭發(fā),林間傳來不知名的鳥叫,溪水聲,腳步聲,她偶爾會說話,笑,她并非獨自行走。
高望心頭一緊,他從未設想過這個可能性,一股妒忌與好奇的混合物升上心頭。他想看看那個人到底是誰。
他拓寬了視野角度,現(xiàn)在他可以看見側(cè)旁的那個人影,甚至可以聽到說話的聲音,夾雜在風里。他調(diào)整了聲道的均衡。
他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接著,他看到了自己的側(cè)影。
高望驚呆了,這種感覺的古怪程度超出他的想象,那張臉不時出現(xiàn)在視野邊緣,作出一些簡單的應答,人像的邊緣有一圈鋸齒狀的光芒,顯得與周圍景物頗為不搭。
圣高望快看,那是什么?她問,望向前面山丘上的教堂。
我要上個洗手間。他聽見自己驢唇不對馬嘴的回答。
高望明白了,這是某種增強現(xiàn)實插件,將以往的影像資料疊加到當前視野,甚至還能進行簡單的互動,這看起來應該是出自日本開發(fā)者之手,一股濃濃的御宅族孤獨味道。
她說,我想看看你眼中的我,是否像我眼中的你一樣,閃爍光芒。
高望鼻子一酸,他瞪大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肌,試圖恢復平靜,某句歌詞突然躍入他的腦海,循環(huán)不止。
We’re just two lost souls swimming in a fish bowl, year after year.
視頻終于來到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她被困于黑暗荒野中,無處棲身,寒冷透過她的抖動聲線傳入高望的耳鼓,讓他在陽光下顫栗,她看見了幾點微光,從黑暗中透露出來。
去看看?還是在這呆著等雨停?她似乎在咨詢誰的意見。
上帝有上帝的計劃。高望的聲音刻板冷靜,不帶一絲感情。
別離開我,跟我一起去。
你是認真的?
我是認真的,圣高望,為我祈禱,別停下。她開始小心翼翼地朝光亮處移動。
我會的,親愛的,我會的。
伴隨著一聲尖叫,視野猛烈地晃動著,旋轉(zhuǎn)著,摩擦撞擊的雜音充斥鼓膜,一記悶響之后,萬物終究恢復平靜,雨水拍打著失焦的地面,沒有光亮,沒有祈禱,只有悄然降臨的死亡。
高望試圖關閉這段視頻,慌亂中卻找不到辦法,他徒勞地閉上眼,過濾了外界干擾的圖像卻愈發(fā)變得清晰,仿佛他就在那里,就在那個雨夜,如圣靈般守護在她的身旁,靜待生命的流逝,就好像,他們從來不曾分開過。
淚水無法遏制地從她的眼,流下他的臉,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