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未來病史》 鼠年(13)

未來病史 作者:陳楸帆


這下可熱鬧了,大伙兒七嘴八舌地吹起來,有說要出人頭地的,有說要賺大錢買別墅跑車的,有說要泡盡各國美女的,最牛逼的一個說想當國家主席,大家噓他,你都國家主席了,我們還不得整個銀河系總司令當當。

“噓。”我發(fā)現(xiàn)教官眼神有點兒不對,趕緊制止了這場牛皮大會,“你們猜猜教官最想干嗎?”

大伙兒大眼瞪小眼,不知道的,不敢說的,說不好的,都搖搖頭,看著教官。教官拿樹枝撥弄著篝火,小火星亂竄,噼里啪啦地響,每個人臉上全是一片跳躍的紅光。

“我們那地方窮,人笨,不是讀書的料,不像你們。我小時候老在想,以后長大了干點兒啥好呢,種地?打工?我不樂意,覺得沒大出息。后來人家說,當兵吧,保家衛(wèi)國,立了戰(zhàn)功,當上英雄,就能光宗耀祖,衣錦還鄉(xiāng)了。我愛看打仗的電影,特喜歡拿槍的感覺,覺得特帥,特帶勁,那就當兵吧。我不怕吃苦,從小吃苦長大的,每天訓練,我的時間最長,量最大,臟活累活搶著干,有什么危險的事情我第一個上,圖個啥?啥也不圖,就希望有一天能真真正正地上一回戰(zhàn)場,當一回英雄,哪怕死了都值……”

教官停下來,輕輕嘆了口氣,繼續(xù)撥弄他那燒焦了的樹枝。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剛回過神來一樣,看著不說話的我們,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不說話了,是不是我破壞了氣氛啊?!彼褬渲σ徽郏玖似饋?,“今天是個高興的日子,不該說喪氣的話,我道歉,我唱個歌,不過是個老歌,你們肯定都沒聽過,唱這歌的人都死了幾十年了,我聽這歌的時候,你們估計還沒生出來呢……”

我?guī)ь^使勁地鼓掌,掌聲在空曠的野地里回蕩著。雖然沒找著調(diào),但教官唱得很投入,眼角似乎有點濕潤。我感到慶幸,沒人問我想干嗎,因為我他媽的都不知道自己想干嗎。

“……今天只有殘留的軀殼,迎接光輝歲月,風雨中抱緊自由;一生經(jīng)過彷徨的掙扎,自信可改變未來,問誰又能做到……”唱到高潮處,教官幾乎聲嘶力竭了,他的身影在篝火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高大,就像個真正的英雄。

“我說——”豌豆碰碰我,拿著酒瓶,“活著真他媽像場夢?!?/p>

“說不定——”我把瓶里的酒一飲而盡,“就是他媽的一場夢?!?/p>

我被轟鳴的引擎聲吵醒。教官張著嘴,朝我大聲吼著什么,但完全被噪音淹沒了。我想起身,胸口一陣劇烈的扯痛,我只好躺下,大口喘著氣。頂上是一塊光禿禿的金屬板,反射著刺眼的白光,整個世界開始搖晃起來,我感到眩暈,我想吐,這到底是他媽的什么地方。

四周突然暗了下來,轟鳴聲也低了,一股力量壓住我的身體,我突然明白過來,我在飛機上,我們在上升。

教官說:“別動,現(xiàn)在送你去……的醫(yī)院?!彼f了個我沒聽說過的地名。

混亂的記憶碎片一下子全撲了上來,謎一樣的戰(zhàn)役,噩夢般的決斗,我問:“他們呢?”

傷勢重的已經(jīng)送走一批,你命大,只是皮肉傷。

我閉上眼,千頭萬緒交纏在一起,可此刻我的腦子卻是一團糨糊。終于,我找到了突破口,試探地問:“最后那一槍……是你開的?”

“麻醉槍?!苯坦俨恢每煞?。

我點點頭,似乎有點明白了:“那……黑炮怎么樣?”

教官沉默了許久,說:“他顱腦受損嚴重,很可能會變成植物人?!?/p>

我釋然,想起那個失眠的夜晚,豌豆、父母、還有……我急切地問教官:“那天你到底看見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最好也不知道。”他的回答既出乎意料,又似乎理所當然。

我想,也許根本沒有人知道。如果說,新鼠能夠通過操縱幻覺來誘使我們自相殘殺,那么這場戰(zhàn)役就變得前途叵測了,那些慘叫和肉體破裂聲在我腦中響起,我不敢再想下去。

“看!”教官突然激動了,他扶起我,透過直升飛機的舷窗,我看到了一幕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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