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燁頓住,皺眉抬首。
“帝家禪讓天下,巨擘一方,帝盛天得百姓稱頌又如何?勝者王侯敗者寇,如今的盛世江山,還有誰記得帝家和帝盛天當(dāng)初所為的一切?檣櫓灰飛煙滅不過帝王一句話罷了?!?/p>
“任將軍!”明明是毫無情緒的眼神,卻偏生讓人生出冬九臘月的寒冷來。任安樂的這一番感嘆來得太過突兀,韓燁不禁低聲呵斥,握著棋子的手猛地收緊。
任安樂抬首,眼底云淡風(fēng)輕,像是沒看見韓燁的失態(tài)般感慨而論,“所以啊……做帝盛天那樣的人太累了。殿下可知為何我從未敗過?我天生一副貪生怕死的性子,為了保住這條嬌貴命,自然不能敗于戰(zhàn)場之上。如今朝廷招安,我一介婦人,在京師做個散官混日子,再尋得好夫婿嫁了便是,要那么大的雄心壯志做什么?怕是不能承殿下美意?!?/p>
韓燁安靜地聽著任安樂以無比正經(jīng)的聲音一骨碌倒出任誰聽著都覺是扯淡的理由,半晌沒有言語。
任安樂喝完瓷杯里最后一口茶,伸了個懶腰,起身朝韓燁行了一禮便往石亭下走去。她行了幾步,背對著韓燁停下,手里不知何時握了一粒黑色棋子。那黑子在夜色中顯得不甚分明,只在她指尖安靜地旋轉(zhuǎn)。
“今日得殿下相邀,榮幸之至,這便算我的謝禮?!?/p>
任安樂隨手一拋,黑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wěn)穩(wěn)落在棋盤上。
韓燁朝棋盤看了看,抬首望向任安樂消失的方向,神色復(fù)雜深沉。
他剛才的一局已成死棋,任安樂落子的地方雖不能讓黑子獲勝,卻能解局。只那一子,圍城之局便不破而解。
傳聞晉南任安樂粗鄙蠻橫,不通文墨,可韓燁敢斷言,天下間能在一盞茶時間內(nèi)化解此死局者,除去這“不通文墨”的女子,已是寥寥無幾。
已近深夜,東宮仍燈火通明。任安樂的步子邁得灑脫凌厲,只可憐了前面領(lǐng)路的宮娥。像是覺著任安樂不像傳聞一般可怖,宮娥不時回頭偷偷一瞥,眼底滿是好奇。
“小姑娘,你瞅什么?難道我還長了三頭六臂不成?”
宮娥臉龐羞得通紅,頭猛地縮回,三步踩成兩步直朝外沖,待她一股腦行到回廊口時,才發(fā)現(xiàn)身后沒有腳步聲,只得無奈地回頭張望。
在她身后不遠(yuǎn)處,任安樂靜靜站在回廊中,一身玄衣融進夜色。女子望向東宮深處的一處樓閣,隱隱綽綽的月影落在她身上,恍惚看去,有種化不開的肅冷。
宮娥回走幾步,朝任安樂一福,“任大人?!币娝创?,宮娥循著任安樂的目光望去,微微一怔,隨即以一種感慨的聲音道:“大人瞧的是北闕閣?!?/p>
任安樂回首,神色莫名,“北闕閣?”
“聽說當(dāng)年陛下為了迎那位入京,特意召岑北大師在東宮修建的。從北闕閣上可眺望整個京城的景色。閣樓與涪陵山遙遙相望,華貴精致,在京城很是有名。不少朝官曾向殿下請求入北闕閣觀賞,都被拒絕了。咱們殿下是個長情的人,自那位小姐被關(guān)在泰山后,北闕閣到如今還沒有別人踏足過?!睂m娥的話語中,有著對那位曾經(jīng)住進北闕閣的女子毫不掩飾的羨慕和向往。
十一年前,帝家權(quán)勢堪比皇家時,嘉寧帝曾下旨以帝姬之禮迎帝梓元入京,將其安置在東宮北闕閣。
傳聞那一年,帝家幼女在京城享有的華貴與榮寵,是作為天家公主都無法比擬的。
帝梓元自降生起注定的命運,曾是所有大靖女子一生的向往。
“長情?你很羨慕帝梓元?”任安樂望著隱入月色的北闕閣,似笑非笑,輕輕道。
任安樂的話一出口,宮娥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犯了皇室大忌,嚇得面色一白,渾身輕顫。
任安樂看了宮娥一眼,轉(zhuǎn)身朝回廊外走去,這一次再也沒有回頭。
世上哪樁事不需要付出代價?
若是帝梓元知道帝家滿門有一日會煙消云散,血脈盡毀,可還愿意擁有那榮寵至極的八年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