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小金牙光顧跟活濟公說七年前他親眼見到陸大肚子帶偽治安軍血洗劉大海家的慘狀,突然劉老頭從屋里閃出去,他倆忙追了出來。
小金牙和活濟公沒追幾步,就拽住了劉老頭。他身上帶傷,根本就跑不動。小金牙和活濟公勸劉老頭還回朱韋的小屋去,可劉老頭死活不動,他是橫下一條心,要找陸大肚子討血債去。小金牙和活濟公明白劉老頭這會兒的心境,哪能放他走,生拉硬拽,又把他弄回了朱韋的小屋。小金牙沒好氣地拿話刺劉老頭:“你也不琢磨琢磨,就算你這會兒身上不帶傷,憑你那兩下子,是他陸大肚子的個兒嗎?你也不想想,你還有個家呢,大海這會兒死活不保,你再把老命豁給他陸家,這下子全齊了!他陸大肚子想辦的事兒,你全替他辦啦!豁命,不算能耐!”
“老哥!你可不能蠻干呀!”活濟公說,“咱在天橋賣藝、賣苦力的人,不是全有一肚子苦水嗎?誰不想把這苦水倒出來呢?可這得看怎么個倒法。你一家子讓他陸大肚子害了三口了,你冤得慌!這事情擱在誰身上也咽不下這口氣去??衫细缒氵@會兒去跟陸大肚子拼命,不是拿雞蛋往石頭上碰嗎?老哥,你聽我一句話,這會兒你先把心定下來,窮哥兒們幫你報這個仇!”
“好兄弟啊——”劉老頭攥著活濟公的手說,“你們瞅瞅,我還算個什么人?閨女兒子保不住,頭一房兒媳婦讓他們糟蹋死了,連沒出生的孫子都讓他們活活弄死了!我要是有一丁點兒能耐,孩子們能落這么個結(jié)果嗎?如今他陸大肚子又?jǐn)乇M殺絕,算計我的大海。你們瞅瞅,我還有臉活在這世上沒有?”
“說真格的,我那年經(jīng)過你家那場事,也沒過個安定年呀!我總覺著那幾個孩子的冤魂纏著我,一個勁兒地讓我給他們鳴冤叫屈。為了使他們能夠閉上眼睛,我大年初一就下場子拉上大片,扯著嗓子唱那段《冤魂淚》,愣讓不少人在大年初一陪著我掉眼淚。誰的心不是肉長的呀!”小金牙的兩眼像要噴火似的。
“敢情你那年唱的《冤魂淚》是為了這檔子事呀!”活濟公說,“你大年初一那么一哭一唱,連我都覺著你是中邪了??墒钦l也沒想到,你那個段子還真叫響了,足足叫了倆月的座兒?!?/p>
原來,那年三十晚上,小金牙勁兒沒少費,可到頭來還是眼睜睜地看著那翠蘭姑娘死在陸鴻奇那幫偽治安軍手里頭。當(dāng)他看到翠蘭姑娘被蹂躪死后的那個慘象,聽著翠蘭姥姥那撕人心肺的哭聲,他的心比滾油煎還難受。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到大紅門師傅家的。師傅問他話,他就像傻了一樣,毫無反應(yīng)。他不吃不喝,傻坐著,兩眼直愣愣地盯著關(guān)圣大帝神像,盯著神像前的蠟扦兒上正燃著的半尺多長的紅蠟燭和香爐里頭冒著的縷縷香煙。大金牙兩口子也急得不知怎么好了。快晌午時,小金牙突然“撲通”跪在大金牙面前說:“師傅,您和師母的情我領(lǐng)了。昨兒晚上沒著家,也沒給師傅、師母磕辭歲頭。今兒個我這就算給師傅師母拜年了。這個年我不過了,我這就回天橋下場子拉大片去?!闭f完了,小金牙抬腿就要走。
沒容大金牙開口,他老伴兒先急了,往門口一站,斬釘截鐵地說:“慢著!你要敢邁出我這小院兒一步去,我活剝……”她忽然拍了自己大腿幾下子,懊悔地說,“你都把我氣糊涂了,連大年初一忌口都忘了。剛才就算我沒說!你這小兔崽子掉什么腰子呀!大年初一我圖個吉利,不愿意咒你。你可別給臉不兜著。呆會兒,你好好陪著你師傅喝酒,今兒個你們爺兒倆敞開了喝,越醉我越樂。實話告訴你,我們兩口子就仨閨女,想收下你,認(rèn)你做個干兒子。誰叫你人品好,心眼兒好,可人疼哪!你琢磨著你走得了嗎?”這位胖胖的師母說話像爆豆子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