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蘭聽不見。阿媽走過來,“啪”一個耳光,陳小蘭臉上立刻現(xiàn)出五條黑印。
“敢跟我對著干?看我怎么收拾你,到時候跪在老娘面前喊祖宗?哼,只怕你沒這個福氣!”
阿媽赤醬的上身堵在陳小蘭面前,“灰!”陳小蘭突然伸出食指,劃去阿媽肚子上的泥條。
阿媽打開陳小蘭的手,拿衣服撲打身上塵土,“啪!啪!啪!”阿媽套上衣服,罵罵咧咧進了家門。
七歲的陳小蘭,一個人站在院門口。風沙真大,迷住她的眼睛。她擤一把鼻涕,抹一把眼淚,天一點點暗了,烏云密布,像口大黑鍋。
“阿媽啊——”她放聲大哭,可是阿媽不會來管她,她也不指望阿媽來救她,她叫阿媽就像別人喊天喊地一樣。喊著喊著,她希望阿媽真的來抱抱她,把她領回家,她好害怕呀,再后來,哭累了,歪在地上睡著了,半張臉埋在土里。
“怎么困在這里?”阿爸的咋呼聲把她驚醒。阿爸在家里待不住,不是跟人搓麻將賭錢,就是跟人盜賣電線,順手牽羊偷人家雞鴨,火車沒提速時,還扒過貨車。被捉住就下跪求饒,掙到錢就趾高氣揚。因為這些破事,被勞教過兩年。出來也不害臊,仍是老樣子,抖著腿到處閑逛,狐朋狗友更多,家里人成天見不到他。
“起來,起來。”阿爸踢她,扔了兩毛錢到地上,“去煙紙店給我和你阿媽買幾支煙。”阿爸還不曉得剛才的事。他隔三差五帶點錢帶點吃的回家,阿媽就不問他在外面做什么,天黑了兩人一塊躺在床上抽煙。
陳小蘭還在噩夢里,呆呆望著父親,這是誰呢?隔壁聽見說話聲,“嘩啦”潑出一盆臟水,這也是示威,看你家男人敢說什么。
阿爸斜眼,只見新娘子站在門檻上嗑瓜子,心里立刻被狐貍爪子撓了,嬉皮笑臉抖著腿:“我這條褲子是今天新買的,鎮(zhèn)上剛到的料子,挺刮,女人穿了更好看。”一邊說一邊偷看新娘子。
陳小蘭突然清醒,死命推阿爸:“進家,快進家。”
阿爸打開陳小蘭的手,涎著臉,直盯那扇門:“下午在錄像廳看了一部香港生活片。”阿爸沒話找話,露出兩顆金門牙,用普通話鄭重其事念出“香港生活片”五個字,“特別刺激,里面的新娘子,美得像仙女,什么地方都美。”
隔壁新娘子終于不堪憤怒,“呸!”吐出一片瓜子皮,狠狠瞪了阿爸一眼。
陳小蘭大叫:“回家,阿爸回家!”
距離遠,阿爸看不出表情,還以為伎倆得逞,終于招得新娘子眉目傳情。他心滿意足,拍拍褲腿,晃進家去。
陳小蘭氣得滿臉通紅,低著頭,一溜煙跑進院子,關上院門。阿爸和阿媽扯亮燈,在屋里吵起來,陳小蘭坐在院門邊的地上,看著黃暈暈的燈光,什么聲音都聽不見,就像看無聲電影一樣。燈光下打架的人影,離她那么遠那么遠,要是永遠那么遠就好了,要是天突然塌下來就好了,要是他們都死掉就好了。
陳小蘭哆嗦了一下,被自己的想法嚇呆了。
她心里慢慢拱出一株小芽,倔強地生長:離開他們,總有一天,離開他們,一輩子不再見面。她要擁有一個自己的家,安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