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碧池帶著四季妹妹——春妹妹、夏妹妹、秋妹妹、冬妹妹和四朵妹妹——莉妹妹(茉莉)、香妹妹(夜來香)、薇妹妹(薔薇)、櫻妹妹(櫻花),離開了小港碼頭。田齊闊依依不舍地望著她們的背影,出遠門辦洋差的得意絲毫沒有了,胸臆里不禁有些悲酸:莫非就像他的名字所昭示的那樣,此生是聚散無常的?名字是一個叫衛(wèi)禮賢的德國傳教士起的,父親本指望讓孩子受洗再起個洋名,田約翰、田保羅、田彼得什么的,但這位傳教士又是個尊孔尚儒的漢學家,隨手拿來的不是《圣經(jīng)》而是《詩經(jīng)》,虔誠地說:這可是孔子刪改過的詩歌。翻了幾頁,看到《邶風·擊鼓》里有“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便說就叫契闊吧,跟世上的一切投合而疏遠。并且也不主張受洗:孔子和耶穌是一樣的圣人,孔子比耶穌年長五百多歲,是一切圣教之祖,何必要數(shù)典忘祖呢?父親說那就“契闊”吧。后來他自作主張改為“齊闊”,一是“契”又有地契和“勤苦”的意思,他不喜歡;二是青島為古齊國的領地,有道是“王者莫高于周文,霸者莫高于齊桓”。聽老人們講,他這一族是齊王田橫的苗裔。當年劉邦稱帝,要田橫去帝都洛陽朝拜,不去就滅了齊國。田橫先是奉詔前往,快到洛陽時聽說劉邦召他來不過是為了斬頭一觀,感到屈辱難忍,便悲憤地拔劍自刎。消息傳到齊國,追隨齊王的五百壯士在田橫島集體自殺。田齊闊很驕傲,畢竟敢于用自殺抗衡對手的祖先并不多。
排了一個多小時的隊,田齊闊才登上美國郵輪“華盛頓號”。他在甲板上打開旅行箱,把薇妹妹送他的駝絨馬甲放進去,順手摸了摸箱底,有點意外,再摸,愣了:黑皮夾子呢?他把衣物一件件翻起,翻出了用一百個現(xiàn)大洋換來的五百馬克和七十英鎊,唯獨不見黑皮夾子。他迅速合攏旅行箱,提起來跑向舷梯口,沖撞著不斷上來的人朝下走去,大聲喊著:“讓一下,讓一下。”已經(jīng)顧不得了,盡管他知道上來的不管是西人還是國人都是上等人。他讓駁船把自己運回海岸,坐上一輛來送旅客的單套馬車,直奔日耳曼啤酒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