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在當時也是個年輕人,人稱“小神仙”。是古貝當兵時的戰(zhàn)友。1976年元旦,他們在一塊喝酒,大伙鼓動“小神仙”給新的一年卜一掛。C說:“閏月閏到八,人頭滾落賽西瓜。”當年1月8日周恩來逝世。有人問他:“你說的是這事兒嗎?”他搖搖頭。4月5日,天安門出事兒。有人問他:“你說的是這事兒嗎?”他搖搖頭說:“這能死幾個人?”7月28日,唐山大地震。有人問他:“你說的是這事嗎?”這回他點點頭說:“正是?!?/p>
三件事講得我頭皮發(fā)緊,后背直冒涼氣,且憋了一泡惡尿。到廁所放水的時候,又忘了插門,被起解的古正老先生嚇了一跳。古老先生對他兒子的朋友歷來不是很待見,對我這樣的夜間留宿者一臉的不悅。聽說他不承認他兒子的詩,認為是歪門邪道。當年,他的《大進軍》一詩曾鼓舞著人民解放大軍向前向前向前腳踏著祖國的大地去埋葬蔣家王朝……
咳嗽也無法阻止古貝高漲的談興,他往喉嚨里噴了點東西,接著又講了一件事,這一回把自己也扯了進去。
那時去年夏天,位于本市東郊的紡織學院曾發(fā)生過一起至今未破的兇殺案。學院對面的小商店所雇用的兩名女大學生(暑假未回家)在夜間守店時被人用鈍器襲擊,一個當場死亡,另一個醒過來了,但成了植物人,并且沒了人形……一位騎車路過的青年聽到商店里傳出的兩聲慘叫,但不敢上前,在凌晨三點……
這是一起惡性的兇殺案,在本市盡人皆知。
案發(fā)后公安局很快收審了古貝和他的一位畫家朋友。原因是在其中一位受害者的日記中發(fā)現(xiàn)了他倆的名字……
這位受害者似乎愛上了那位畫家,對古貝則以同情的筆調(diào)寫道:“古貝是一個可憐的人?!蹦翘焱砩瞎咆愔v完這件事之后,嘆了口氣:“太可怕了!”
他承認這兩個女孩他都認識,在紡織學院的周末舞會上。別的,他沒有多講。
凌晨四時多,我盯不住了,靠在沙發(fā)上睡著了。朦朧中聽到他倆還在聊,似乎是一些女孩的名字,好像還提到了季珊。果然,早晨七時我離開時,古貝問我季珊的電話,他說:“幾年不見了,聯(lián)絡(luò)聯(lián)絡(luò)?!?/p>
老實說,我對與古貝見面的一點期待,已經(jīng)不是談話本身,而是去瞧一位行為藝術(shù)家的表演。這樣的見面不會太多。我是否能幫助古貝直面自己的困境?如果是朋友的話。當然,我的境遇也好不到哪兒去。
應嚴力之邀,從90年代開始我擔任了紐約《一行》詩刊的國內(nèi)代理(之一)。每期向主編推薦一些好的作品。嚴力定期通過他在北京的母親寄給我郵費,數(shù)目不算少,所以推薦是我的義務(wù)。很多詩人的作品經(jīng)由我的推薦在《一行》上發(fā)表了,不少還是“處女作”。根據(jù)《一行》當時的情況,我主要向嚴力推薦的是一些缺乏朦朧基因的詩,這也構(gòu)成了在《一行》后來的一大特色。當我在電話里告訴古貝我想推薦一些他的詩給《一行》時,他在電話里非常激動,他說:“我要請你吃烤肉?!蔽艺f:“等我發(fā)出來再請吧?!彼f:“不,不,馬上就請!立刻就請!”古貝所說的烤肉就是烤羊肉串,這是他款待朋友的通用方式。
那是一個冬夜,我們來到南郊小寨十字路口紅燈閃爍的夜市(這種夜市都點紅燈,被外地人戲稱為:“西安的紅燈區(qū)”),同行的還有他的小侄子。
在一個攤位坐定之后,古貝向我介紹說:“這攤主叫肥肥,教授級的烤肉。這兒還沒成立夜市的的時候,他就開始烤了。當年和他在一塊兒烤肉的幾位從烏魯木齊來的維族人,都被他擠垮了,回了新疆。肥肥善于針對漢人的胃口來改革自己的烤肉,串兒小,烤得透,佐料味兒好,價錢也合適。此肥肥是南郊烤肉NO.1,本市第一納稅人……”
我逗他說:“算不算烤肉這行的艾略特?”古貝回答得挺認真:“那可差得遠了去了,這行的艾略特,只能產(chǎn)于阿拉伯國家,沙特、科威特、卡塔爾什么的?!比缓筠D(zhuǎn)過身對肥肥說:“肥肥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還不是艾略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