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村頭,高英感嘆道:“十多年了,一點也沒變?!眱煽谬R腰粗的大槐樹中間有一頭石牛頂著前方遠處西北方向的陰溝,這就是村門。這尊石牛雕得四肢粗壯、表情憨直、通體古樸渾圓,與周邊的大山極為協(xié)調(diào)。高英介紹:傳說西北方向的那道陰溝,有不干凈的東西流過村子,村里常有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悲劇發(fā)生。經(jīng)高人指點,村里人在山陽處求得一塊靈石,請了和尚選好日子,隨意打造,百日之后就成了這尊石牛。和尚把十二種仙藥和七種名香置于村口鎮(zhèn)在石牛之下。從此每當(dāng)邪氣上山時石牛的雙眼就發(fā)出紅紅的光將其化解。之后村里就一直平平安安,人丁興旺。
老村長聽說高英來了,激動得熱淚盈眶,前來村口迎接。高英最惦記的還是她當(dāng)年教過書的“學(xué)校”。村長在前面引路,說:“還是那孔窯。二十幾個娃兒,一個老師,從學(xué)前班到六年級?!睆埢勰軄頃r一直有一個疑問,佛陀墕這個村子選址干嗎選在山頂上?為什么不選在山底下有水的地方呢?這多不方便呀。他請教村長,村長說,人攆土地呀,地都在山上,播種營務(wù)方便。山底下有水可沒有地呀。張慧能還有疑問,那干嗎都把窯洞鑿在半山崖上呢?為什么不開在平緩一點的地方呢?村長解釋道,很早以前戰(zhàn)亂不斷,時常有土匪打家劫舍。這佛陀墕只要截斷東西兩頭的路,誰也進不了村,所以是求個平安。張慧能又問,那佛陀墕的名字是怎么來的?村長解答道,早先這附近的清寧寺有一個修行的老和尚圓寂后埋在這里,就埋在最高的土疙瘩上。據(jù)說幾百年了,埋老和尚的土堆不增也不減。山都變了,那土堆卻始終沒變。村里人誰要是動了那土,就要生頭痛病。張慧能“啊”了一聲,他恍然大悟——“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fù)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凈,不增不減……”
這就是學(xué)校,沒有牌子,沒有院墻,沒有操場。只有一個生鐵鈴,一孔破窯洞。一個老師和從學(xué)前班到六年級都擠在這窯洞里的二十幾個學(xué)生。學(xué)生們也放假了。但村里有生人到,他們就成群地擠在后面看熱鬧。張慧能掃視了一眼;他們的臉上都灰不邋遢的,衣衫襤褸。有好幾個男孩穿的鞋露出大腳趾。村長介紹:“代課老師是從子長請來的高中生,一個月300塊,村里各家分?jǐn)?。鄉(xiāng)里不準(zhǔn)辦這個學(xué)校,說是不符合辦學(xué)條件。讓這里的娃去七里以外的吳家墕小學(xué)上學(xué)。七里山路太危險,加上吃飯一天來回跑四趟也不實際,后來鄉(xiāng)里勉強同意掛吳家墕小學(xué)佛陀墕分校的名號。”高英觸景生情,眼睛濕潤了。她對村長說:“我們帶來些書、文具和球鞋,你先收著,到時發(fā)給老師和孩子們吧?!?/p>
村長把高英領(lǐng)在他家的窯里。村長老婆拉著高英的手噓寒問暖,張慧能聽不太懂。張慧能仔細端詳著他家院落——喂了三條狗,一頭牛,一頭驢,兩口豬,一只白山羊,一群雞,兩只貓和兩只剪了尾巴的野山雞,算得上是人畜興旺啊。他開始切入正題,打問村長關(guān)于剪紙婆婆的故事。來佛陀墕之前,在駝城民間藝術(shù)博物館,解說員就曾面無表情地背書一樣介紹道——剪紙婆姨的命苦啊,你們看到的只是光鮮的一面。就說遠處的,安塞西河口的常振芳生了11個娃都沒活,最后就落了個女子。她的心是碎的,她就拼命剪紙畫畫來圓她金玉滿堂的夢;富縣的張林召先后生了13個娃一個沒活,她改嫁四回,老漢都短命走了。她就發(fā)瘋地剪呀剪,要救活那些死去的親人;還有延安的姬蘭英一輩子沒生下一男半女,老人一生都在剪花、繡花,栽花種草,日日撫摸它們。與它們說話,傷心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