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她完全不記得自己的婚禮是什么樣的,因為她根本就沒有參加,她是那個儀式上最重要的一件瓷器,被攙進來帶出去,只看得見眼前那一片紅色。所有的鼓樂,嘈雜,賀喜,嬉笑……都似乎與她無關(guān),估計滿月酒上的嬰兒的處境跟她也差不多。她用力地盯著身上那件真紅對襟大衫的衣袖,仔細研究著金線緄出來的邊。民間女子,這輩子也只得這一次穿大紅色的機會。不過也不可惜——她倒是真不怎么喜歡這顏色。她輕輕地捏緊了鳳冠上垂下來的珠子,到后來所有的珠子都溫熱了,沾上了她的體溫。她希望這蓋頭永遠別掀開,她根本不想看見蓋頭外面發(fā)生的所有事。前一天,嫂子和海棠姐姐陪著她度過了繡樓上的最后一個夜晚,她們跟令秧囑咐的那些話她現(xiàn)在一句也想不起來了。她只記得嫂子說,用不著怕,這家老爺應該是個很好的人——知書達理,也有情有義,婚禮推至三年后,完全是因為他覺得這樣才算對得住亡妻——這么一個人是不會欺負令秧的??墒橇钛頉]辦法跟嫂子講清楚,她的確是怕,可是她的怕還遠遠沒到老爺是不是個好人那一層上。她知道自己是后悔了,后悔沒有在最后的時刻告訴海棠姐姐,令秧是多么羨慕她。她想起九歲那年,舅舅帶著他們幾個孩子一起去逛正月十五的廟會,她站在吹糖人的攤子前面看得入了迷,一轉(zhuǎn)臉,卻發(fā)現(xiàn)海棠姐姐和表哥都不見了。他們明明知道長大了以后就可以做夫妻,為什么現(xiàn)在就那么急著把令秧丟下呢?昨晚她居然沒有做夢,她以為娘會在這個重要的日子來夢里看她一眼,她以為她必然會在繡樓的最后一個夜里夢見些什么不尋常的東西——現(xiàn)在才知道,原來最大的,最長的夢就是此刻,就是眼下這張紅蓋頭,她完全看不見,近在咫尺的那對喜燭已經(jīng)燒殘了,燭淚凝在自己腳下,堆成猙獰的花。
蓋頭掀起的那一瞬間,她閉上了眼睛。一句不可思議的話輕輕地,怯懦地沖口而出,聽見自己聲音的時候她被嚇到了,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她只能眼睜睜地,任由自己抬起臉,對著佇立在她眼前的那個男人說:“海棠姐姐和表哥在哪兒,我得去找他們?!?/p>
那個一臉蒼老和倦怠的男人猶疑地看著她,突然笑了笑,問她:“你該不會是睡著了吧?” 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清瘦的臉,微笑的時候絞出來的細紋讓他顯得更端正。他好像和爹一樣,不知道該跟令秧說什么。他似乎只能耐心地說:“你今天累了?!?/p>
“你是老爺?” 令秧模糊地勇敢了起來,她知道自己可以迎著他的眼睛看過去。
他反問:“不然又能是誰呢?” 他把手輕輕地搭在了她的手背上,她有點打戰(zhàn),不過沒有縮回去。
一直到死,他都記得,洞房花燭夜,所有的燈火都熄掉的時候,他和他的新娘寬衣解帶,他并沒有打算在這第一個夜晚做什么,他不想這么快地為難這孩子。黑暗中,他聽到她在身邊小心翼翼地問他:“老爺能給我講講,京城是什么樣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