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舅舅詫異地盯著他。
“你瞧。”他跑近了一些,舉起手,好讓舅舅看到手上的錢。
“哪兒來的?”
“地上撿的。”
“瞎說。”
“真哩!你瞧那兒還有。”
順著他的手指,舅舅果然看到地上躺著一張五角紙幣。幾個人停下,看他們做什么。舅舅趕緊朝他跑過來。
“丟掉!小偷掉的錢不能要。”
舅舅大聲說給那幾個人聽,那幾個人愣了一下,慌忙低下頭看地上。
沒等車云飛丟掉手里的錢,舅舅一把拉了他,又往前擠。街市上所有的人都在往前擠,因為沒有幾個人見過小偷,那是一個真正的,剛剛偷過錢的小偷。
可眼前的小偷沒一點(diǎn)兒小偷的樣子。在車云飛的想象中,小偷應(yīng)該是一個瘦瘦的,穿黑色衣服,賊眉鼠眼的人?;蛟S不光他這么想,舅舅也這么想,大街上所有的人都這么想。他們小時候這么想,年長了還會這么想,直到壽終正寢那天也不會改變。然而,被人們抓住的小偷長得竟跟普通人沒什么兩樣,也許比普通人還要普通一些。他中等個兒,身體壯實(shí),穿一件肩膀洗得掉毛的藍(lán)色中山裝上衣。褲帶是一條紅紗巾。腳上是一雙很舊的黃膠鞋。他站在人群當(dāng)中,攥著拳頭,稍顯浮腫的臉上,呆滯的眼睛戒懼地盯著四周的每一個人。人太多了,一雙雙眼睛死死咬住了他。他根本逃不掉。一切那么安靜,人們聽得到橋下的河水嘩啦啦流過。一大股腥臭味纏繞在每一個人的鼻子尖,綠頭蒼蠅似的,攆也攆不開。
沒在小偷身上搜到錢。
“偷的錢拿出來!”
“拿出來!!”
一個人突然爆喊一聲,許多人也跟著喊。叫聲快將橋壓塌了。
“我沒偷!”一個虛弱的聲音死魚一樣漂浮著。
人群重新安靜下來。剛才發(fā)喊的那人從人群里往前走了一步。他跟小偷一樣,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他短短的頭發(fā)很精神地一根一根豎起。
“有人說,我們追你的時候,你把錢扔了。你敢說你沒偷!有人還撿了一兩張。”中年人說著朝四周掃了一眼。一個年輕人舉著兩張一塊的錢遞到他手里。“你丟掉的錢遠(yuǎn)遠(yuǎn)不止這些。”中年人在小偷眼前抖著那兩塊錢,像揮著兩把刀子,眼睛又朝四周掃了一眼。目光射到舅舅臉上時,舅舅不由自主地紅了臉,低下頭,瞅著車云飛,車云飛并不看他。車云飛聽到大家讓小偷拿出錢,立馬想到了不久前自己正跟小偷處在同樣的位置。他有種奇怪的感覺,覺得自己此時正跟小偷站在一起,一起面對那么多白刺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