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從那些被延長的“三秒鐘”里,總機姑娘們得到一個隱隱約約的“李欣小傳”。她父親是個工廠的廠長,在重慶江北,母親生了六個孩子,李欣是老四。
在小方對李欣流長飛短時,溫強漫無邊際地想著,他和這個漂亮女人命里注定是怎樣一種遭遇。
從那之后,溫強對傍晚的遛馬路無比期待。他帶著小方往西走,西邊的天顏色好看,馬路也都是情人的馬路,寧靜私密。他的話講講、講講便講到李欣身上。他總是裝作漫不經(jīng)意地問小方,是不是又利用合法的漫長三秒鐘,聽到了什么給自己解悶的事。小方也總是李欣長李欣短。這天武官先生打電話到李欣宿舍,驚險地跟記者(或編輯)先生失之交臂。他們談了幾句,武官先生說他好久沒聽李欣唱歌了,李欣說那她就唱一支給他。她唱的是一支《阿哥走我也走》,武官在歐洲(或非洲或美洲)輕聲跟著哼。李欣問他難道在國外也能聽到這么新的歌?武官說比這更新的他們都聽過呢。然后武官對李欣說,哎對了,你到我家的時候,少吃點零食。李欣問這是誰告的狀。武官說甭管誰告的狀,吃零食總是壞毛病。李欣說她一共就想保留兩個壞毛病,一是吃零食,一是睡懶覺,還讓大嫂那么挑眼。武官說不是大嫂不是大嫂!……李欣說只因為大嫂二嫂是門當戶對的將門之后,她李欣就怎么看怎么有壞毛病。武官說等李欣做了武官夫人,想保留多少壞毛病就保留多少壞毛病。李欣說那她有那么多好毛病他怎么不提?比如她愛讀書,講衛(wèi)生,跟人打招呼不說“吃了沒有?”或者“出去呀?”而說:“你好!”武官先生說好毛病在婚后必須痛改,因為見了中國人你打招呼說“你好!”把人家嚇一跳。聽上去武官那個三十分鐘的越洋長途把李欣從記者先生那里拉回來一點。
聽完小方這類學(xué)舌,溫強總是在她肋骨上或肩胛上杵一記,說她們這些電話小姐太沒有職業(yè)道德,偷聽人家電話像聽書似的。
有一次遛馬路,小方問溫強什么叫“便士”。溫強想了想,說大概是英鎊的單位。小方說霍記者電話里問李欣,喜歡不喜歡《月亮與六便士》”,李欣說喜歡極了,三晚上就讀完了。他又問是否比《一個陌生女人的來信》更好看。李欣說那倒不是,各是各的好看。霍記者這一次在線路上一堵堵了一小時,接線的女孩聽他堵在那兒講這個作家那個作家,都是死了的外國人,沒興趣了,所以那回的監(jiān)聽比較短。后來有電話找李欣,她幾次插播,又是幾個“三秒鐘”,發(fā)現(xiàn)那位霍先生還堵在線路上,一定是口水四濺,臉蛋赤紅地講著《月亮與六便士》和《一個陌生女子的來信》的妙處、不同處、深刻處……女孩不斷向要求她接電話的人賠禮道歉:“對不起,還在講話,能告訴我您是誰嗎?我可以問問她要不要先接您的電話?”對方總說沒關(guān)系,他們一會兒再打。那個女孩到后來實在為那些人抱屈,插播進去問小李大夫:“有一個緊急電話,給您接進來嗎?”這才讓霍先生歇下來。
星期天溫強到書店問了問,是否有賣《月亮與六便士》。得到的是售貨員一連兩個炸耳的“什么?!什么便士?!”第二個星期日,他在王府井終于買到了這本由一個死了的外國人寫的書。故事和人物非常遙遠,怎么也跟他的一切搭不上邊界,因此他上百次打開書,上百次地放下。李欣特別喜愛的東西對于他怎么這樣陌生?她愛吃的什么起司,對于他也像毒藥。那次他請小方一塊去開洋葷,在新僑飯店點了一個菜叫“起司餡餅”,那味道毒殺了他一頓飯的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