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9)

補玉山居 作者:嚴歌苓


“您回來吃午飯嗎?”補玉問他。

老張已走到門外,槐樹影子花碎地撒在他臉上。補玉突然看見了許多年前的老張。不,小張。退回去三十年,叫張亦武的這個男人應該是好看的。應該非常清秀,幾乎楚楚動人:一張尖下巴的白凈臉,笑起來窩進兩頰的嘴角,小巧的鼻子。

“不了……”老張笑著說。

“午餐費可不退喲!”補玉俏皮地說。

“沒關系?!?/p>

補玉看出老張為二十塊午餐費心痛了一下。老張第一次來“補玉山居”時補玉就發(fā)現了他的不寬裕。那是五年前,“補玉山居”一個床位才十塊錢。他問有更便宜的沒有,回答是“沒了”。他的臉剎那間空白了,能看出他預期的價錢和現實差異巨大,但他又像那種好面子,不愿還價的人。當時是下午三點多,假如趕回鎮(zhèn)上,再去趕回北京的長途車是危險的,因為一旦趕不上末班長途車就意味著得花更多的錢在縣城住店。所以他痛下決心,就敲自己一筆睡個十塊錢的昂貴覺吧。但他那十塊錢的一覺睡得活受罪,大通鋪上同時睡了半個團小組的男青年(女青年團員們睡隔壁的大通鋪),大半夜都在扯著嗓子相互逗悶子,因為他們想讓隔壁的女共青團員們聽見。女共青團員們果然聽得見,不時爆發(fā)出大笑。

老張第二次來是和“文婷”一塊來的。補玉打招呼:“喲,把老嫂子帶來一塊玩玩?”老張看了“文婷”一眼,笑笑說:“這兒風景如畫空氣鮮美……”

那一次,老張去河南人開的小賣部買煙,回來問補玉,村里有沒有賣便宜煙的地方。補玉問他花多少錢買了一盒“牡丹”,他告訴她十塊。補玉說:“把煙給我。”她拿著老張剛買回來的煙轉身就走。

小賣部開在進村的路邊,一共四家,全是河南人。他們中的一個人最初漂流到北京當建筑民工,后來發(fā)現了這個不大的旅游點,就開始把河南的煙卷販過來賣,從一個土坯房發(fā)展成六間大屋,用河灘上的石頭壘墻,上面蓋著橘紅色瓦,經銷上百種雜貨。陸陸續(xù)續(xù),這里的百貨生意就被四個河南人包了。小賣部通風特差,一股骯臟的男寢室氣味——臟襪子、方便面,一個月不洗的頭發(fā)、張大嘴打呼嚕的氣味。店鋪到了晚上就是臥房,成捆的紙巾說不定就成了“席夢思”。

“老鄉(xiāng),你這煙賣多少錢一盒?”補玉指著河南老板背后貨柜上的“牡丹”。

“六塊八?!焙幽先酥馈把a玉山莊”多有名。

“你是見一個人開一個價吧?”

“我一直賣這價呀!”

補玉從圍裙兜里掏出老張的那包“牡丹”,往他面前一擱:“那你退我三塊二?!?/p>

河南人看看煙盒,說:“沒錯啊,這煙是我賣出去的。六塊八。”

“太陽還正當午呢,就說瞎話?”補玉話是揭露性的,態(tài)度卻并不撕破情面?!霸鄱际亲錾獾?,那些北京人都不傻,挨了坑以后不來了。你一人坑他們,等于咱們所有人幫你受過不是?”

“哎喲,你咋不信我呢?我一分錢沒多收,六塊八!”

“你賣了十塊。賣給了那個瘦瘦的、戴眼鏡的小老頭兒。”

“有證據嗎?”

“到了拿證據的份兒上,你說還有意思嗎?”

“沒證據你咋就信那小老頭?城里人有啥好東西沒有?我在城里干了兩年活,碰上十個城里人九個半是鱉日的!”河南人臉都紫了,微微發(fā)福的肚皮一圓一扁、一圓一扁。

補玉知道他是那種對城市苦大仇深的人。他的敵、友界限很簡單:城里人、農村人。因此他覺得補玉對于城里人的袒護是叛變行為。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 m.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