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璃八百歲時,帝釋天的舊傷日益嚴重了,已呈五衰相,額間代表神力的金色花鈿一日弱過一日,天神之主雖有不死不滅之說,但是每千年便會有一次衰相,是福報享盡的征兆,以往此時帝釋天便在寒潭底躺上一年便可度過,可此時這舊傷累積得太重,身上不多的神力已抵御不了千年寒冰之氣。
蚩璃心有眷戀,初離家的那幾年,大部分的時間只在善見城附近游晃,只是天神的壽命太長太長,越是靠近越是忍不住想念一城之隔的牽掛。蚩璃不懂那么多情愁,也沒有那么思緒,越是難受,越是覺得離得更遠才會不想回去,便與伙伴結伴去了北海之巔,遇見了傳說中的黑龍祖龍。
在祖龍給的幻境里,蚩璃目睹了千年前的那場大戰(zhàn),終于懂得了善見城眾天神的敵視,明白了善馨的疏離,都源自何處。千年前的那段影像里,蚩璃見到了生身父神,見到了他與自己相同而迥異的原型,如此地熟悉又親切。父神一身戎裝,威風赫赫,無懼無畏的屹立在天地云端。直至后來黑龍族戰(zhàn)敗,父神真身被掛在善見城外,風吹日曬百年之久的凄慘。此時,蚩璃終于明白來自三十三天之主的那些榮寵、溺愛、溫柔、笑臉、依順,那些讓心一直眷戀不舍的一切和所謂的親恩,竟都是假象,只是掩蓋仇恨的手段。
這一刻,蚩璃是恨帝釋天的。
蚩璃心智堅韌,不怕仇視也不怕苦難,只是這種隱藏在仇恨下的恩情,讓他的胸口很痛很痛。讓他忍不住一遍遍地想起了善馨隱藏在冷漠下的恐懼,想起她美麗的雙眸深處的厭惡。蚩璃不覺得自己無辜,也不覺得戰(zhàn)爭有何錯,不覺得戰(zhàn)敗便要痛恨,卻生受不了千百年來,自己竟然一直活在偽善的慈悲與愛中。蚩璃只覺滿心的依戀、思慕和信任,卻只換來了慈悲與愛的假象,如此的可悲可嘆又可惱可恨。
這恥辱感,讓蚩璃想用手中的利刃,毀滅天地間的一切。
三十三天須彌山頂善見城,一草一木恒古不變。
此時,萬年的神殿卻已坍塌半邊,,天地間狂風大作,電閃雷鳴,空中的白影與黑影不斷交錯變幻著,結界外的天神緊張地張望著,等待著。
帝釋天立在云海間,視線內那張熟悉卻滿含肅殺之氣的年輕臉龐,以及那雙漆黑卻沒有感情的雙眼,眼前一切的一切讓帝釋天肋下的舊傷隱隱作痛,一顆心隱隱作痛。須彌山下尸橫遍野,可對面站著的手持血刃的是親手養(yǎng)育了近千年的孩子,滿心疼寵,悉心教導,日日相隨,宛若從自身分離的血液骨肉,如何才能,才舍得痛下殺手?
蚩璃墨玉般的雙眸如死海一般滿滿的沉寂,每次出招都毫不留情,不留退路。一路的鮮血染紅了手中的長劍,卻沒有洗去心中的羞怒與憎惡。每一次抬眸望向那張千年不變的臉,腦海都會閃過被抽筋剝皮掛在善見城外風吹日曬百年的父神。
蚩璃厭倦了對面那人榮辱不驚的天人模樣,甚至恨他此時此刻依然可以風輕云淡地面對自己!蚩璃胸脹痛著,暴躁不安的心叫囂著毀滅!毀滅眼前所有的一切,那人琥珀的眼眸,緊抿住的唇角,目光中的慈悲與不舍,都讓蚩璃有種毀天滅地的沖動,他以為自己是這三十三天之主,便可以擺出這般悲憫世人的模樣,他以為所有一切都需要偽善的救贖與慈悲。
蚩璃恨透了曾經(jīng)的荒唐與天真,恨透了那些無知的依戀和依賴,以及思念。
這一切,都必須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