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很好

這一生 心中無事是最要緊的事 作者:路佳瑄


每個城市的角落,都零星分布著一些日久彌新的二手小店。我住的小城里,也有。舊物的種類通常很多——這樣的店是不會單一經(jīng)營某一類物品的,除非已頗具規(guī)模和名氣。那些舊物,在我看來,每一件,都是世間絕無僅有的寶。即便是一模一樣的兩件物品,給人的視覺和觸感也完全不同?;蛟S是浸滿了之前主人的氣息,又停留,封存了不同的記憶與能量吧。

舊款四方形黑匣子式的收音機,轉(zhuǎn)動旋鈕,還有沙沙的聲音,老態(tài)龍鐘??Х壬べ|(zhì)、棉布里子的小背包,由于時間久遠,皮面上已經(jīng)泛出一層黑色的光。隨手拿起蒙上了一層灰塵的黑膠唱片,輕柔擦拭——即便沒有塵,歲月的痕跡也依舊清晰可見。四條桌腿的老榆木飯桌,靠近桌面輕嗅,茶飯的香氣與主人家的溫熱還未散盡。掉了漆的木馬等在陽光下,輕微觸動,便吱嘎吱嘎地搖晃起來,這,就是自由。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意,買下了紅色涂漆并繪有牡丹花的立式衣柜。差了店主運送回家時,母親盯著看了很久又撫摸,好似碰到年輕時的心事。還有那條長至腳面的、大花的裙,走起路來,連步子都隱在里面。

母親說早年生育我的時候,父親是期待能夠得到一個兒子的,可偏偏不是,所以便任由母親將我的名起得與父無關(guān)。父親雖不暴烈,但也不疼惜我。每每我呼喚父親,他只是草草地“嗯”一聲,人便消失不見。印象里,我未曾見過父親的笑容,他亦未曾將我抱入懷中親昵。我曾在偷看父親的日記時發(fā)現(xiàn)他寫道:得一女子,與不得無異。這一生是非悲喜,便隨她去了吧。

不記得在我?guī)讱q的時候,父親便再也沒有回來過。母親獨自帶著我生活。年紀大一些之后才聽說,父親因為強奸,被收了監(jiān),一判便是很多年。那時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做強奸,只是隱約明白,父親是做錯了什么事情,被警察帶走了。走了也罷,他終究也不愛戀母親與我。只是他的離去,更苦了母親。每日天沒亮便起來做好包子,到街頭賣。南方小城,并不寒冷,但多雨水。我時??吹侥赣H回家的時候,一雙腳泡在浸濕的鞋里,寒氣自腳心向上竄,直抵母親蒼白的嘴唇與蠟黃的臉。

“命”的意思是,是處境選擇你而不是別的什么。想來我這一生的命,應(yīng)該是痛的。痛也好,愛著便好。還可以做夢的吧。夢見愛惜我的父親,夢見性愛與祈愿,夢見殘花敗柳,夢見音容垂落。

后來,我將父親的日記本拿到二手店里去賣。五塊,賣掉我父親半生的故事。后半生,他再不需要故事,那深墻里制造的,都是回憶。我對老板說。

老板是有些蒼老的北方男子。我看著他利索地打開放了錢的抽屜,拿出五塊錢遞給我,又從另外一個抽屜里,取一只嶄新的透明塑料袋,將父親的日記本放在里面,然后仔細地粘好封口,貼上不干膠的價簽,寫上50元,擺在一進店門口右側(cè)最外面的貨架上。陽光照在塑料袋上,反射金色的光。我笑笑,原來所謂心事,在最親近的人的眼里心里,最不值錢。父親的心事,終究還是擺在了日光之下,雖然這也許并非他所愿。

那位老板,或許會在打烊之后,輕輕打開父親的日記本,慢慢閱讀著一個陌生男子的前半生。我走出那家店,心里歡愉地猜測著。

下午兩點,陽光做了掌燈人。它只是恰好點亮了街邊黯然失色的路燈。而非《小王子》里那個茫然值守在329號小行星上的點燈人,日復一日。

下午兩點,陽光做了掌燈人。也恰好熨平了心里的一些,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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