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尖著嗓子殺豬一樣地嚎叫,而后喋喋不休。后來割掉了聲帶,不會說話,只是微笑。一切言語都用書寫來完成。她以為只要還活著就是幸運的,要說的早已經(jīng)說過了,連遺言都可以省了。
她叫薛嘉慶。
顧北說 我們是兩片用來遮羞的無花果葉
她走在街上,有人在她身后抽煙。她聞到了一小支香煙的味道。距離不是太遠,就在她的身后——在她將喝空了的酸奶紙盒扔進街邊的垃圾桶時,她聞到了一小支香煙的味道。她想如果那個抽煙的人緊走幾步路跟上她,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話,她會尖叫而后頭也不回地跑掉,但她不會回過頭去看。她不看身后的事情。
她繼續(xù)向前走,轉(zhuǎn)過一條街,有小小的、死魚的腥臭味。再轉(zhuǎn)過一條街,有嘔吐的餿味。她停住腳步,站定,而后想,倘若自己的身后時常有香煙、尸體或嘔吐的氣味,那一定不是身后有人尾隨或嘔吐,街上也沒有尸體,那是她自己,自身散發(fā)出的氣味。一定沒有旁的什么人,只是自己——只有她自己,才能夠嗅出那些令她覺得羞恥的味道。
羞恥么。羞恥就是私。陰霾的,一個人的,不愿意多做解釋的,與任何其他陽光下的一切無法融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又欲罷不能的,私。羞恥源自于身體。圣經(jīng)上記載,亞當(dāng)和夏娃交合之時,看見對方赤裸著的身體,并未曾覺得羞恥,只是用無花果的葉子,將自己的身體一層層包裹起來。那或者就是羞恥最初存在時的感覺。顧北想,因為對生命還有更美好的期盼,于是才會對其中的不完美感到無望而又羞恥。珍貴且微不足道。她這樣想的時候,伸手摸一摸額角,那里有由于跌傷而留下的疤痕。她常常用母親的脂粉在那傷痕之上輕輕涂抹。她的妹妹嘉慶從不問她怎么了。她與她一樣,從很小的時候起,便懂得了羞恥的含義與美麗,那是一切弱者的言論與遮羞布。
可這世界,本就是屬于強者的。在強者的眼中,所有一切被傷害與被侮辱的,都有著與生俱來、命中注定的理所應(yīng)當(dāng)。強者們言論、控制、詆毀、判定。因為無所謂恥,所以無所不為。弱者們沉默、順從、低眉、接納。在強者的世界里,弱者無處可藏,除了變成同謀者,與強者們魚龍混雜在一起,一起言論、控制、詆毀、判定。無恥者勇。她想。
她和她的妹妹嘉慶,兩個人時常面對面坐著,說一些無足輕重的話,然后各自思索與交談無關(guān)的事情。有時候她們站在鏡前,在鏡子里看到對方的模樣。
我愛你,嘉慶。你知道的,我只能這樣愛你,一如既往在無人之時,陪伴你。我想不是命運把你從我的身邊推開,而是我,親手推開了你。即使命運反復(fù)重來,我依然是我,你也還是你。即使我們彼此深愛著對方,也背離不了我們自身。我只能,這樣愛你,默默地、痛苦地??因為,你有屬于你的味道,而我有我的刺。顧北說。
嘉慶,要記住,慎言知恥。顧北說。
她想她是知道的,真實令她們羞恥。她和她的妹妹,是兩片用來遮羞的無花果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