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秋天的一個下午,兩個初中生同時走進他們家鄉(xiāng)小城的新華書店:那是相距遙遠的兩座小城,一座在中亞腹地的塔爾巴哈臺山下,一座在黃土高原渭河北岸。如此遙遠的距離并不妨礙他們對同一本書發(fā)生興趣,他們同時發(fā)現(xiàn)了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的《亞洲腹地旅行記》,同時向書店營業(yè)員索要這本李述禮先生翻譯、上海書店一九八四年八月出版的豎行排印繁體字《亞洲腹地旅行記》。兩個少年看得如癡如醉,營業(yè)員都不耐煩了,反復提醒,以致大聲嚷嚷,甚至伸手奪書。新疆少年是城鎮(zhèn)居民,家境不錯,身上總有零花錢,毫不客氣地扔出一張五塊錢,服務員得找他兩塊六;陜西關中渭河北岸這個農(nóng)村少年就很狼狽,摸半天,一分錢都沒有,營業(yè)員就滿臉鄙夷,農(nóng)村少年結(jié)結(jié)巴巴懇求寬限幾天他一定來買。
“說清楚幾天?”
“兩天,兩天?!?/p>
兩天后下午四點多,農(nóng)村少年如愿以償買到了《亞洲腹地旅行記》。他遞給營業(yè)員兩張一塊一張五毛的人民幣上有新鮮的紅色磚灰。農(nóng)村少年剛從磚廠趕來,背了兩天磚,一天可以掙一塊七毛五分,有了三塊五毛錢,農(nóng)村少年腰桿硬了,在磚廠旁邊的小河里洗刷一新,三塊五毛的血汗錢裹在塑料袋里裝在上衣口袋,領錢時少年滿頭滿身的紅磚灰,手就像磚刻出來的,兩張一塊一張五毛的人民幣跟撲了粉似的,書店營業(yè)員收錢時抖了幾下,吹了幾下,磚灰就成了一團紅色煙霧,人民幣著火一樣燃燒起來啦。
閱讀中的少年進入燃燒狀態(tài)。書的開頭從斯文·赫定十二歲寫起。斯文·赫定十二歲就萌發(fā)了去冒險去當探索英雄的念頭,十五歲時在家鄉(xiāng)斯德哥爾摩碼頭目睹北極探險英雄諾登舍爾德凱旋時人們傾城而出歡聲震天的場面。赫定十九歲中學畢業(yè)就只身去遙遠的波斯,就是今天的伊朗。對未知領域的狂熱追求和冒險精神貫穿了斯文·赫定的一生。兩個中國少年再也坐不住了,他們快十五歲了。新疆少年不停地往沙漠里跑,往塔爾巴哈臺山跑。陜西少年則一頭撲進波濤滾滾的黃土高原,深溝大壑縱橫千里,大起大落,收獲的是無盡的蒼涼與悲壯。中亞腹地的群山和大漠更蒼涼更悲壯。英雄夢一下子就高漲幾十倍。兩個少年就變得桀驁不馴,野馬似的晃來晃去,老遠就讓人感受到他們身上沸騰的熱血,他們很快就成了呼嘯而過的蒸汽火車,地動山搖,不可一世,就很容易跟人發(fā)生沖突,理所當然是他們的同齡人。
渭河北岸的農(nóng)村少年驕橫不到半年就變老實了,不是他打不過人家,也不是老師有多大能耐,醫(yī)藥費一次就是幾十塊,甚至上百塊,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那都是一大筆錢。一分錢難倒英雄漢,聽過秦瓊賣馬楊志賣刀的故事嗎,中國版的英雄傳奇更實際,農(nóng)村少年咽下了這口氣也垂下了高傲的頭,他那顆心傲著吶。這個世界誰管你的心?只要不把傲慢延伸到臉上手上腳上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