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了。
我一個人沿著小道往操場方向走,道路冷清,樹木正在蘇醒,冷而陰沉的天氣里,鳥叫聲,貓叫聲,遠處某個鍋爐房的低頻轟鳴聽得真切起來。
一直走到操場看臺后面。三五個新生模樣的人在不遠處踢足球。我拖著虛弱的腿沿著那堵峭壁走進去,看見水杉樹樁死在圍墻下,迷你窯洞還是和以前一樣,里面那扇鐵門鎖得緊緊的。
空蕩蕩一無所獲。
翌日是齊娜的生日。在人才市場,這幾個人除了被擠掉鞋子之外,還填了十來張招聘表,填完之后這些表格就匯入成千上萬的表格中,像彩票一樣等待著某公司的人事部將其抽取出來。老星說,這件事無所謂,還是齊娜的生日要緊,張羅著買蛋糕,帶她出去血拼。
我獨自去火車站,母親給我寄來一個郵包,本應(yīng)直接寄到學(xué)校,陰差陽錯地滯留在了火車站貨運處,得我自己去提。那是陰霾死寂的下午,正適合發(fā)生陰霾死寂的事,我在貨運處等了很久,抽著煙,不時地有人插隊,穿黃色背心的工人在陰影濃重的地方穿梭而行。
母親打電話給我說,這是父親的一些遺物,她那兒不能放了,只能寄給我保存??紤]到我快要畢業(yè)了,找工作租房子,一個小小的郵包放在我這兒應(yīng)該不是很麻煩的事。
可以,就這樣。
郵包到手時,發(fā)現(xiàn)用封箱帶綁得嚴嚴實實,抱在懷里并不重。紙箱頂著我的鎖骨,想起十七歲那年抱著父親的骨灰盒去墓地的情景,骨灰盒也是頂著我的鎖骨,也是有很多人在陰影濃重的地方站立著。一路上我用口哨吹著Radiohead的《Creep》,不成調(diào)門。
回到寢室里,老星和亮亮還沒回來。我用一把鋒利的美工刀剖開紙箱,熟練簡潔如屠夫。嚓的一聲,往日歲月濃縮于一堆物件并以碎片的形式袒呈在我眼前。
父親的眼鏡盒子、一張帶有鏡框的全家合影、老式打火機、煙嘴、鋼筆、一本已經(jīng)遺落了很多藏品的集郵冊、一張公交月票、父親的各類獎狀……最后是一本薄薄的影集。影集像是一群烏合之眾的首腦,埋伏在箱底,在故事高潮時忽然出現(xiàn)。我點起一根煙,伸手將影集取出來,一如從河中撈起片片浮萍。三口之家所有的過往都容納于此,活生生的日子崩解為圖片,鎖定在當時的某一個場景下。忘記是誰說過的,“唯有通過碎片,我才能無限地接近于死者。”正是這樣。
我一邊抽煙一邊回憶往事,不料十分鐘后,沒等我看完影集,亮亮和老星開門進來。亮亮扛了兩箱啤酒,老星抱著一個白色的泡沫塑料盒子,扎著粉紅色的絲帶,我知道這是要給齊娜過生日了,匆匆地將手里的物件收攏,放回紙箱里,又把紙箱放到床上。
齊娜穿著一件紅色大衣,笑吟吟地走進來。
“這就是你們?nèi)パ吹慕Y(jié)果?”我歪在床上,指著大衣問老星。
老星說:“花了九百塊!我已經(jīng)破產(chǎn)啦。”
“紅色大衣,照亮雨季。”齊娜說。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說。
這時是五點半,天還沒黑,齊娜嚷餓,并且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生日蛋糕的款式。外面寢室也涌進來好多人,都嚷著要吃蛋糕。我說天黑了蛋糕上點蠟燭更浪漫一些,齊娜沒這個耐心,從我床上拿起美工刀,把蛋糕盒上的粉紅色絲帶割斷了。十幾個男的圍著齊娜一個女的,這種待遇絕非每個女生都能享受到的,大概只有齊娜才那么招人喜歡。盒子打開,她看著蛋糕上裱著的字,徹底傻眼,剩下老星一個人在旁邊詭笑,片刻之后是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