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頓暴打(6)

校門外的草樣年華 作者:瓊永


外頭不怎么鬧了,吳王伐和警察們的聲音消失了,人們漸漸散去,有人喚老伯回家,老伯一面往手心里點著驅(qū)風油,一面讓喚他的人先回。擦完,老伯嘆了口氣:“孩子,出來可要記得打針??!”他點了頭,要給老伯錢,老伯搖搖手。他的眼圈有些紅,想說什么話,可是一句什么也說不出來。老伯走了。他感到了從頭到腳的冰冷,而且越來越冷。環(huán)顧四周,房里沒有一件可以御寒的衣物,他瑟縮在一個墻角,把雙冰冷的手捧在嘴邊,哈著熱氣。他聽到肚子轆轆地響。今天只吃兩個面包,那是早晨的事了。他禁不住寒冷,牙關(guān)打起顫來?!胺盼页鋈ィ 贝分T喊,聲音微弱到連他自己都要聽不見,可是外面悄靜了,氣沖沖的百姓早散了。

窗外暗了下來,里面像織了黑色的蛛網(wǎng),朦朦朧朧。摸摸腰間的東西,還在,這是身上唯一值錢的貨,才想起旅行包早落在了那個混蛋公司。一摁顯示屏,碧綠的熒光亮了,是18點30分。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關(guān)了幾個小時,只感到時間在這個地獄一樣的地方已經(jīng)流過漫漫幾個世紀。他知道這不是拘留所,這里不能把他羈押超過24小時;但他很快又失望了,在這個不要王法的世界,什么可能都會有。他顫得厲害,雙手剪在胸前,頭腦一片混沌。想到大學的班主任,想到他的父母,想到他的弟妹,不由嘆了口氣:我親親的人啊,我辜負了你們;想到雪萊,雪萊因散發(fā)《無神論的必然》被牛津大學開除,被父親逐出家門;想到高爾基,高爾基早年喪父喪母,他當過學徒、搬運工、面包師,發(fā)表《海燕之歌》后遭流放;想到岳飛、朱元璋,還有歷史上許許多多的英雄,哪一個沒點災(zāi)呀難的?他咬緊牙關(guān),他不能有什么后悔。

我要告你們!他恨恨地想。那個吳王伐,那個藍學文,那個藍新準……一個一個在他的眼前,在他的腦海里,像浸在藍汪汪的海水中一樣虛浮,縹緲,變化;一點一點地變化,一個變化成老虎,一個變化成豹子,一個變化成一匹狼。殺!他憤然大喊一聲,把牙關(guān)咬得咯咯響。但是,疼痛和來自身體的不舒服又來吞噬他,他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發(fā)燒,只感到那些惡獸的嘴臉在腦中模糊起來,融成一片,消逝了。

他站起來,漫不經(jīng)心地走幾步,身子有些搖晃。腿痛,腳乏力,腰、背、腹、頭,渾身的疼痛連在一起。駐了足,腦子又犯起暈來,他努力地穩(wěn)住下肢,提一下腳勁兒,又走,這一走,世界晃得厲害,腰部磕上了椅背,篤,一個趔趄,兩手亂舞幾下,一腳絆在桌腳下,嚓,身子一歪,下意識地扶住了桌子,可是左腳上的皮鞋絆脫了。

他伸出光腳去探鞋,扶著桌沿慢慢探,好久都沒有探著。房里忽而很暗,很黑,只有一線才亮起的街燈的微光從窗口斜射進來,這點兒微光竟不派用,他蹲下來摸。他的頭沉沉的,眼皮像灌了鉛,他覺得自己就要死去。咦,摸到了,想把它穿上,可是頭暈眼黑,骨軟筋弛,他一屁股蹲到地上,把它摟在懷里,覺到天旋地轉(zhuǎn)起來。他看到一絲微光,迷迷離離,好像是籠罩在云霧中的仙界神塔的燈火,又好像是搖曳將熄的燭光,縹緲閃爍,閃爍縹緲,要消逝在遠遠的西天。咚,他的頭叫什么重重地磕了一下,就什么知覺也沒有了。

他實在來到了一個森林世界,這里樹木蔭翳,有太陽的微光從高樹的頂蓋上透進來,斑斑駁駁,他看見一只老虎撲過來,咬住一個年輕人的喉頭,引頸嗥叫一聲,幾只老虎聞聲趕來,分食那年輕人。他抄起棍子,奮不顧身地撲過去,可是老虎們毫不消停。他吶喊著,有時喊聲如雷,有時卡在喉頭;他往前沖刺著,沖了幾步,摔了;他掙扎,他要爬起,他要救人,他要殺了它們,可是怎么也爬不起。他在自己聲嘶力竭的喊聲和拼盡全力的掙爬中驚醒。

門鎖響動了,在門外,他以為那老虎就要進來,又喊,沙啞的嗓音如虎狼的嗷嗷,隨即奮力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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