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呢,被小日本擄去當勞工筑鐵路,扛石頭扛倒了,叫趕過來的小日本監(jiān)工鞭抽腳踢。爬起來再扛,又倒。你是裝死,怠工!小日本邊打邊吼,判他怠工罪,押解臨時用刑棚行烙刑。行刑前,小日本見他魁梧,念是干活兒的好材料,破例開了“帝國之恩”,操著燒紅的鐵條讓選是要烙個“怠”字還是烙個“工”字,他父親不識字,隨口選了“怠”字,結果在背部多加了好幾條烙印,樂得那幾個小鬼子笑翻了天。這些,有那烙鐵烙進肉里去的嗞嗞聲和從此裊裊升起的烙肉煙為證。
到了藍老漢還鬧笑話。那年貼上對子,幾個識字的哈哈不已地攏來,藍老漢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跟著哈哈。一個識字的問,你笑什么?他不笑了。那上聯(lián)是:羊年大財又大運。人家指著“羊”字問,你爺爺是羊倌你還不認個“羊”字?又問他羊角在哪兒,他才恍悟到貼倒了。這事兒為滿村笑談,藍老漢干死干活沒出名,不防這宗兒卻出名,很是駁他面子,說什么也要在兒女身上爭回這個臉。無奈大兒大女讀沒兩年就鬧氣,一罵就哭,一打就跑,到學校一查,影兒都沒有。后來,老三在一次玩耍中摔樓骨折,光手術費就3萬,他滿屁股是債,沒了下鍋的米,只得連在讀小學的老四一并輟回來。
老五名學文,是藍老漢最末的希望。他讀初三那年,正趕上國家減免學雜費,藍老漢正待寬心,這個那個老的少的卻三天兩頭地鬧上門來,凈說些打傷了哪里哪里的話,藍老漢支撐不住,趕醫(yī)院看醫(yī)生,醫(yī)生說是心火過盛睡眠少,道是靜了心睡眠足了就轉正常,頭疼也會消去……
到了高二,看看,完了。他糾合幾個村里的小混混,專干些偷雞摸狗行賭玩樂的勾當,害得村里哪家不見個雞呀狗的,都賴到他家來,藍老漢的心火越來越旺,丟了手中的活兒,撿根棍子,攆這不肖之子去了。藍老婆子呢,坐在灶邊光看著火,柴也不添,淚也不出,燒焦燒煳了也愣著不起,一勁兒嘆氣。
藍老漢拖了棍回來,藍老婆子不言不語。老了老了的,不防下了個壞蛋,害得她老人家氣短、氣虛、困頓、耳鳴,醫(yī)生說是氣血虛。
藍學文呢?他和幾個青年在蔡青家的涼棚下喝得酩酊大醉?!胺綀A一百里,哥們說誰橫霸,我刀起頭落我滅了他?!彼{學文歪著腦袋噴酒氣?!皩Γ洗?,滅了他!”姜雅仁拍得桌震杯彈?!袄洗?,我聽說戴加河村楊勇武特橫,還殺過人,沒有不怕他的?!辈糖嗾f?!盎斓埃覛⒘怂??!彼{學文一腳踩到桌上。“殺了他!”姜雅仁喊。黃權跳起,嚷了一通,躬身捏起杯一飲而盡。四人各揣一把尖刀上路。
撈刀村距戴家河村不遠,中間橫過一道齊腰深的河,他們各個脫掉長衣長褲,只著一條內褲嘩啦嘩啦涉河。過了河,干脆把衣褲扔了,藍學文帶頭唱起也許是原始人傳唱下來的唱詞:嗨喲嗨喲殺過去,嗨喲嗨喲殺過去……
濃濃的夜色籠罩著戴家河村,汪汪,汪,咿,咿嗷嗷,幾聲犬吠打破了村子的寧靜,楊勇武屋內睡得正酣。噠噠,屋外好漢在撬門,噠噠,噠噠,吱呀,吱呀呀,弄了老半天,終是撬出來了,砰,整門轟翻,藍學文幾個沖進去嗚哇一陣,左右尋不到人,卻見那邊窗的格子斷了兩根。藍學文、姜雅仁各把一把尖刀嘭地插在床上,四人大罵不止。出得門來,聽得外面幾聲咩咩,他們順手牽了兩只。
雞巴個小麻雀雀的,敢對老子下黑手?敢牽俺的羊羔羔?呸!楊勇武帶一幫嘍啰張牙舞爪大舉壓境,揚言要取藍學文項上人頭,要剜黃權雞巴。藍學文黃權幾個情知寡不敵眾,只好賠羊賠禮。后來入伙楊勇武的仗義幫,不在話下。
仗義幫擁有15人之眾,內有兩只老虎讓人聞風喪膽,楊勇武大虎,藍學文二虎,虎虎生威。他們收保護費,打人,殺人。長沙市公安局發(fā)出追捕令后,叱咤一時的仗義幫四散而逃,只剩大虎和二虎扭股糖一樣粘著。大虎有個叔叔在石家莊開公司,他們投奔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