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母娘那張長瘦的臉沒有一絲表情,她跪在一口空缸后的神龕前,雙手合十,念念咒咒,半晌,嘰嘰咕咕出去請來呂半仙。呂半仙說,千百年前,一戶人家生過一個不吃奶的孩兒,道士說這是妖孽所化,叫刨坑埋掉,那人家不肯,結果不到半年,那個村子就被洪水淹沒了,村里一個人也沒幸免于難。
秦氏更緊地摟著兒,她的媽媽一邊陪著流淚,一邊扶住她的肩頭,讓她挺住。你還摟那妖???半仙翕著鼻翼說。丈母娘接口勸交出去,省得害人害己。放屁!唐仁濤猝然大吼一聲,散播迷信,信不信我上報革委會抓你去批斗?呂半仙卷卷上唇走了。丈母娘也走,她受不得姑爺那刀眼、閨女那虎眼,但是,剛回到家坐下板凳,她猛然倒吸一口氣,哎呀不好!她叫了一聲彈起身返回,匆匆忙忙,腳不點地,她害怕遲了就會看見那妖滿嘴帶血地吞嚼,甚至趕不上見到閨女姑爺的一塊骨頭。
女兒家的院落悄靜悄靜,呱呱,一只烏鴉打那邊天飛過,發(fā)出蒼涼的驚心肉跳的叫聲。再細聽一會兒,只有幾片樹葉簌簌落下的聲音,豬沒叫,雞沒鳴,狗沒吠,不對,女兒家早已經沒養(yǎng)這些禽畜,可見自己發(fā)了昏。她壯了膽,從門邊抄根棍,發(fā)顫著手一步一步在甬路挪移。她的動作緊張而別扭,像是初學武功的人要與人過招兒。近了,她看到堂屋的門敞著,她如臨大敵,等待著千鈞一發(fā)的時刻。棍子掄過頭頂。呱呱,嬰兒的啼聲。她喊她閨女,沒聽到閨女應,又喊姑爺,也聽不到應聲。呱呱,是烏鴉的叫喚。呱呱,分不清是烏鴉叫還是嬰兒的哭。她的手顫得不行,幾乎掉了棍子,她不敢往里挪了,面對著屋門心口撞鹿,兩腿發(fā)軟。
屋門倏忽閃出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她掄著的棍子一下在空中劃條短線,落下了,倚著天井里一根木樁吁吁地喘:“小米子,你怎么在這兒?”“是叔叔叫我來的?!薄笆迨??那,叔叔還有嬸嬸呢?”“他們上工了。”才想起生產隊這些天種麥,少了工分可不行。小米子奇怪地望著她,她開始警惕地打量小米子:狐妖能變成襁褓中的外孫,干嗎不能變成小米子。只見他的臉黑里帶黃,是先前的臉,兩只手臂黃里帶黑,也是先前的手臂,他上身著一件破舊的汗褟兒,褲子摞了兩個補丁……呱呱,兩個補丁奔進屋,她慌忙拾起棍子跟過去。只見那妖裹在層層疊疊的粗布大衣里,小米子抱起他,無聲地拍著他,他不哭了。一會兒,像是睡熟了。她放下棍子,舒出一口長氣。
小家伙不比別家的娃兒,一舔到奶腥就哭,根本不肯吮吸,不過,小生命不拒絕別的流質食物。唐仁濤挑些白凈的大米放臼里,砰砰砰,用舂一下一下舂碎,磨粉,細細勻勻,再煮成稀米糊糊。孩子翕動著小嘴吧嗒吧嗒吃著,手舞足蹈起來,一下一下地,做爹娘的樂得滿眼噙淚;做外婆的愈發(fā)心慌,她老看見狐貍的臉、老虎的臉,還有,她覺得那舞動的小手是索命的,要索去閨女的命、姑爺的命、她的命,還有更多人的命。閨女姑爺不著慌,她著慌,不但著慌,還禁不住牙關咯嘣咯嘣地打架。她知道他們著了妖氣,為妖所驅使了——道士說的。當然,不拘是妖是魔,究竟是他們生的,他們不好下手,只能是自己下手。這么一想,她的氣更勻不得,咯嘣咯嘣,咯咯嘣嘣,牙巴鼓撾得響?!袄锨丶业?,干啥去哩?”劉大娘沒進門就招呼,秦氏的媽嗯了一聲,偏著頭慌慌張張就出去。劉大娘看著她有些稀奇,搖個頭也不再理會,兩腳一邁進到秦氏家院子來了。
劉大娘最近來唐家腳跟特勤,鄰里鄰舍,經常走動走動什么都好照應,劉大娘面上掛著笑紋;都是女人,秦氏忘了輩分,和她家長里短地拉;劉大娘就有拉不完的話,時不時還問是不是讓孩子試試吃她媳婦的奶,秦氏連說不了不了,孩子不肯嘬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