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鬼鬼祟祟探出臉來,一泓灰烏烏的死潭高掛西天,村里連只雞的咕咕都沒有,連條狗的汪汪都沒有,連聲鳥的嘰喳都沒有,一切生命體好像都消失了。丈母娘回來說道士放回來了,她親見的?!搬轻忌降朗渴亲サ玫膯幔磕鞘翘焐系男撬蕖闭赡改锏膽B(tài)度敬畏有加,好像道士是她的祖宗。
龍井村大大小小、男男女女都在傳播那個修行很高的崆峒山道士的話,說唐仁濤那娃兒是妖孽,讓刨坑活埋,做點兒法事驅(qū)邪消災(zāi)。
滿村登時人心惶惶,或擔(dān)心唐仁濤夫婦要被妖孽吃去,或預(yù)測全村要有大災(zāi)。說來說去,這娃兒的降生甚至比千年老妖的忽然現(xiàn)身還可怕。
不吃奶就是妖孽,就該刨坑活埋?唐仁濤由丈母娘帶路又去盤那道士。汪汪汪,還是那只黃狗,在道士家門前打著旋兒,唐仁濤從容地躬下身去,它甕聲甕氣退下幾步,轉(zhuǎn)著圈兒嗡嗡地鬧。這個狗東西,昨兒腰部才著了他一石子還不長記性!嗡嗡汪汪,丈母娘青了臉。它的主人出來,它倏忽添了勇氣,發(fā)狠地狺狺狂吠,一撲一撲地要上來,丈母娘躲在姑爺?shù)谋澈?,道士噓噓把它驅(qū)跑了。
道士見他印堂灰暗,認(rèn)定是中了妖氣,說是中妖氣的人夜晚就要被妖怪吃去。唐仁濤只問如何化了孩子的妖氣,道士說,唵耶哞,你那娃兒不是妖孽附身,而是妖孽所化,也就是說,他是妖孽,妖孽啊。對于妖孽,只有除之,萬不可心慈手軟。
唐仁濤不待聽完,一把揪住那道袍加身的道士,重重一拳揍在他的下巴。丈母娘木雞一樣呆看著道士,她的眼珠子圓如桂圓,半晌,遽然甩臂追過去拖住姑爺。姑爺霍的一聲甩開丈母娘。
“天神息怒!天神息怒!……”丈母娘雙手合十,哆嗦著求天祈神。道士昏天黑地,抹一把血紅,呼呼噴氣,聲不能出。你若還敢說什么除之,我就先除了你!唐仁濤罷了手。道士搖晃幾下蘇生些氣力,滾回自家的房里閉門不出。
丈母娘那兩片已然青灰的唇不規(guī)則地翕動,拽著他臂彎的手顫顫巍巍,她要姑爺跪地祈神贖罪。姑爺平了喘,也不言語,高大的身形一晃,擠她跌出去丈把遠(yuǎn)。
他踉踉蹌蹌著回來,幾乎跌在門檻。他現(xiàn)在不敢出門,外面已經(jīng)風(fēng)言風(fēng)語,有說他得了失心瘋中了狐媚邪的,有說他已經(jīng)顯出蜉蝣的本相,活不過夜的。
回想那番胡言亂語,氣又粗起來。俯身看他的兒,多可憐的小生命,多可憐的小額頭,多可憐的小耳朵……怎么就是妖呢?左看看,這臉,這鼻子,這小嘴,這嫩茸茸的手,不像;右看看,多嫩的臉,多可愛的鼻子,還有這小嘴,這嫩生生的小小手,真不像啊?!罢l說是妖?誰說是妖?”老婆瞅他那眼神不對,一把抱過娃兒攏在懷里抽泣起來。孩子沒聲沒息。丈母娘嘆了一口氣,到廚房那邊去了。
時間看著一點一點地過去,秦氏兩眼淚晶晶,她一遍一遍地吻在孩子的小臉上,這是一個母親對她的親生兒做最后的告別。唐仁濤牽起那小小手,聲音暗啞得像是窖藏了十年的滿是蛛網(wǎng)和古塵的家什,他的臉扭曲著,看起來像個百歲老人。孩子紙白的臉上閃著晶瑩的珠子,秦氏用手巾輕輕點著,像是點在汪著露珠的芭蕉葉上,她的左手一會兒一會兒地抹自己的臉,又一趟趟揩在褲腿上。
丈母娘口中念念有詞:“黑無常,白無常,閻羅大王和鐘馗,降妖除怪靠你們,狐貍黃狼跑不了……”鍋里升騰著蒸氣,她長瘦的臉叫灶膛的火映得黑紅,手里捏著的一張紙落進滾沸的鍋水里,那是人面狐身的剪紙。“黑無常,白無?!边吥钸吿统霾窕鹣ㄔ诓窕依?,自己坐到柴垛上。灶膛內(nèi)的火炭一點一點地閃著,一點一點地熄了,廚房里黑咕隆咚,她感到身子飄忽忽的。隆咚咚,隆咚咚,耳鼓在轟鳴,隆咚咚,隆咚咚,狐妖死滅了。隆咚咚,隆咚咚,狐妖……咦,哪兒來的聲音?隆咚咚,又是從地下鉆出來的,隆咚咚,哎呀呀,這不是死鬼親家唐愛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