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鄉(xiāng)俗,雕花嫁妝必須請雕匠到家中制作。一套全堂雕花嫁妝,兩個雕匠通常要做三年。將麻家雕匠請到家中來做嫁妝,劉昌杰曾一度產(chǎn)生過猶豫。他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位麻老矮有一個令人將信將疑的傳聞。說是這麻老矮有一種祖?zhèn)鞯拿胤?,稱為“迷藥”。這種迷藥只要在女人的左衣角上沾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女人便會不顧一切跟著放藥的男人走,不管他是老是少、是富是窮、是乖是丑,即使是瘸子瞎子,也會不離不棄與他廝守終生。說麻家人有此秘方,也并不是沒有根據(jù)。麻老矮是個丑八怪,他的婆娘靈芝卻是個如花似玉的俏女子。若不是用了迷藥,一朵鮮花怎會插在他那坨牛屎上?有人問麻老矮,是不是下了迷藥才把靈芝搞到手的?麻老矮總是說:“什么卵的迷藥,沒有的事!”他被逼問得太緊時,就把他和靈芝的那本經(jīng)如實說出,讓兄弟們相信迷藥是并不存在的。二十多年前,他跟師父在乾州所里的一戶人家打雕花嫁妝,一做就是三年。他年輕時很會唱歌,見子打子,出口成章。所里是個大場口,場口的中心進(jìn)行商品的交易,場口的邊上則是年輕人對歌交友的地方。年輕人來趕場,叫作“趕邊邊場”。一次所里的趕場日,麻老矮耐不住每日勞作的寂寞,也去趕了一回邊邊場。邊邊場上,麻老矮遇到今天的婆娘靈芝。苗鄉(xiāng)的對歌,固然要比喉嗓,同時也要比肚才。靈芝唱歌聞名于所里一帶,從沒遇到過對手。她曾經(jīng)揚(yáng)言,若是哪個男伢唱贏了她,她便以身相許,不用花轎自己上門。面對著麻老矮這三疊糍粑高的丑八怪,靈芝忍俊不禁。原只想唱兩支歌打發(fā)他了事,沒想到麻老矮的歌聲竟像螞蝗一樣纏住了靈芝,叫她甩不脫、丟不掉。黏心黏肺的歌直唱得靈芝云里霧中。一乖一丑的對唱,引來了里三層外三層的聽歌人。沒唱多久靈芝就緊張得出了一身麻麻汗,她摘下細(xì)篾斗篷來扇風(fēng)。麻老矮照此辦理,也把細(xì)篾斗篷摘下,拿在手里扇風(fēng)。那又稀又黃的頭發(fā)結(jié)成辮子,盤在腦殼頂上,就像一叢剝了棕片的棕樹蔸。眾目睽睽之下,靈芝和麻老矮面對面地站著。姑娘竟比后生高出了半個頭。靈芝姣好的面容、勻稱的身段,使得麻老矮相形見絀。麻老矮能夠占得上風(fēng)的,是他那淋漓酣暢、婉轉(zhuǎn)動聽的歌聲。所里一帶的男伢,幾乎都知道靈芝曾許下的諾言,背地里罵她是嫁不出去的“歌精”。歌精總算是遇到克星了,克星又偏生是個丑得讓人作嘔的角色。人們都在拭目以待,看你靈芝吐出來的口水,自己又怎么咽了回去?這婆娘倚仗著自己的聰慧目中無人,如今也只能咎由自取了。麻老矮與靈芝你來我往的對歌一直持續(xù)到太陽落山。集市早已散去,邊邊場難得一見的對歌卻還在繼續(xù)。人們預(yù)計這場對歌到最后,一定會有精彩場面出現(xiàn)。漸漸地,靈芝開始招架不住。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麻老矮,充滿著恐懼、惶惑和不安。越唱越來精神的麻老矮,卻仍然是那樣從容不迫。忽然,靈芝不再接著對唱,而是對麻老矮說:“大哥,要是你人長得也和你的歌一樣,那該多好。對不住了!實在對不住!”話音剛落,她扭頭就走。幾個與麻老矮素不相識、卻為他打抱不平的后生,上前一步攔住了靈芝的去路,大聲地質(zhì)問:“你這婆娘,講話怎么不算數(shù)!”靈芝兩頰緋紅,無言以對,尷尬萬分。笑呵呵的麻老矮一步上前,把攔路的后生拉開,說了聲:“讓她走吧!不要為難她。”便頭也不回地朝著與靈芝相反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