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材之三:張雪的故事。
三十三歲的張雪是十七個孩子的媽媽,十個女兒七個兒子。她一共有過十七個孩子。眼下她身邊沒那么多,出去十二個了。張雪的孩子,老大小她十三歲,老二小她十四歲,老三老四都小她十五歲,再往下,是小她十六七的,十八九的,二十多的,最小的孩子小她三十歲。張雪的孩子都沒爸爸,或者有爸爸,但他們爸爸不要他們,他們只能自認為沒爸。張雪的孩子除了張雪,也都應該還有媽媽,但那些媽媽和那些爸爸一樣,有的死了,有的不把他們認作孩子。他們便只有張雪這唯一的媽。張雪沒結過婚,沒懷過孕,沒有過男朋友,至少三十三歲前,性生活她都沒經歷過。她的十七個孩子,與她都沒血緣關系。
十七歲的張雪剛補完牙,坐在縣醫(yī)院門口的臺階上閉目養(yǎng)神,暖烘烘的秋陽讓她昏昏欲睡。牙齒已經沒有了窟窿,疼痛也在一點點減輕,但剛才的疼痛太耗體力,她身體素質好,也得緩過點勁才能回家。是這時候,晶瑩的媽媽湊了過來。晶瑩的媽媽也是孩子,只比張雪大一點點,但她抱著孩子,滿臉病容,個兒又挺高,在張雪眼里,就算大人了。大人問小孩什么小孩應如實回答,這是禮貌。張雪就和晶瑩的媽媽聊了起來,回答她的一個個問題。這之后,晶瑩媽說她要去開藥,請張雪替她抱會兒孩子。張雪就小心翼翼地抱著晶瑩,直到黃昏時晶瑩哭鬧,她才看到,晶瑩媽留下的兜子里,既有新尿布高級奶瓶,又有兩千元錢和寫給好心收養(yǎng)人的紙條。張雪成了好心的收養(yǎng)人。張雪不念書,也沒工作,沒經濟來源??伤腋辉?,她是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哥哥姐姐的掌上明珠。他們集體反對她收養(yǎng)晶瑩,她堅持收養(yǎng),他們拿她沒有辦法,只能不情愿地為她提供幫助。為她提供幫助的,還有鎮(zhèn)領導縣領導市領導和媒體記者以及樂善好施的富人。家庭之外的善人,是幾年以后,她收養(yǎng)的“晶瑩”越來越多時,逐漸開始幫助她的。自從收養(yǎng)晶瑩以后,她又收養(yǎng)了水災中失去父母的一對姐弟,被人扔在垃圾堆旁的一個殘疾兒,說不清家在何方的一個流浪女,以及在各種天災人禍中失去父母又被親戚朋友拒之門外的一個個孩子……張雪的孩子,只有少部分是晶瑩那種情況,一出生便受到遺棄,多數(shù)六七八九歲才無家可歸,被低檔好心人送到了她這高檔好心人身邊。張雪這個媽媽最操心時,要同時照顧十個孩子。
八歲的唐家山來張雪家時,是一年級小學生。他爸媽帶著弟弟妹妹去南方打工,已經四年沒音訊了,他爺爺一死,他成了孤兒,接著成了張雪的兒子。他是張雪七個兒子中,唯一的高中生。張雪的女兒中,曾有兩個考上過高中,其中一個還考上了大學。張雪自己學習不好,初中都沒念完,但看重知識文化,希望孩子們能有學問,如果說她對十七個孩子也有偏心,那就是,對學習好的她更關照。她要求他們,至少拿到初中文憑。這也困難。她那些孩子,大部分初中沒畢業(yè)就輟學了,去或遠或近的城里打工。他們中有的還給她寫信,回來看她,有的一去再無蹤影,只把傷心給她留下。傷心不影響她繼續(xù)對身邊的孩子好,盡管她能預見得到,不久的將來,身邊這些孩子里還會有人讓她傷心。她已學會辨別傷心的苗頭。十七歲的唐家山沒有苗頭讓她傷心。他懂事,比女孩子還懂事。平常他不是多話的孩子,只默默幫張雪關心弟弟妹妹,可一旦發(fā)現(xiàn)張雪傷心,他就會打開話匣子說俏皮話,像個大人安撫孩子,并多次表示,他好好學習的最大動力,就是多長本事,以后好好孝敬媽媽。他從來不提自己的爸媽。有一次,有人說在佛山大街上看到了他媽,張雪琢磨著托人找找,可唐家山說,我沒別的媽,我只有你這一個媽媽。十七歲的唐家山住縣城高中,有天晚上,正逢期末復習的緊張時刻,他突然回家,身上還帶著一股酒氣。他對張雪說他不想念了,要去城里打工掙錢。張雪批評他,他頂嘴,還罵探頭探腦看他和媽媽的弟弟妹妹是“小逼崽子”。張雪覺得,這么談下去對“小逼崽子”影響不好,就拉他往外走,說要把他送回學校。沒車了我們走,她說,用不了兩個小時就走到了。唐家山的情緒沒恢復好,走到鎮(zhèn)外小河邊時,坐地上耍賴,說要跳河自殺。那條小河,最深的地方不及他胸脯。他邊哭邊罵,罵自己的爸爸媽媽,罵農村,罵貧困,罵酒,罵復習題,罵家境好的同學,罵批評他英語發(fā)音像二人轉的新英語老師,罵一個叫許什么霞的女生……張雪安撫他,好像有時他安撫她。后來,唐家山罵聲低了,哭聲止了,搖搖晃晃想站起來。張雪扶他,他一趔趄,又坐回地上,還把張雪也帶倒了。張雪一米六十,一百斤;唐家山一米八十,一百三十斤。張雪倒在唐家山身上。張雪往起站,唐家山雙臂一扳雙腿一別,竟翻身把她壓到身下,還撩起她裙子扒她褲衩。張雪掙扎,推他打他咬他啐他。兩人較量在夜色之中。月光濃硫酸般潑灑下來,把他們臉腐蝕得扭曲變形:唐家山的虬結,張雪的破碎。家山你干什么你喝醉了讓人看見你瘋啦我喊啦你放開我你這是亂倫你這混蛋……張雪的喊叫聲不特別大。她聲音大,也不可能有人聽到,周圍沒人。周圍有人,也只能聽到莊稼的囂嚷,河水的喧嘩,很難聽到她的喊叫。能聽到她喊叫的只有伏在她身上的唐家山。唐家山讓耳朵里也灌滿硫酸,什么都不聽,連莊稼聲水聲都拒絕聽。他手腳嘴并用地降服媽媽,最終與媽媽結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