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邦德偵探事務所的007通完電話,何上游繼續(xù)緊張,坐不穩(wěn)站不住,在客廳臥室何木的房間包括廁所廚房走來走去。走路能幫他平靜下來。他照鏡子,照走廊門旁的大穿衣鏡。他皺眉,凝眸,偏頭,側(cè)身,做飛刀與射擊動作,臉上掛著兼有玩世不恭與冷峻威嚴的硬漢表情。他以電影里那個無所不能無往不勝的詹姆斯?邦德為模特。距下一天上午八點半還有十八個小時,太漫長了。十八個小時怎么打發(fā)呢?何上游平端右手,豎起拇指伸出食指收攏其他三指,沖鏡子里的詹姆斯?何先生開了一槍。砰!然后,他坐下,把腦子里那些何上游第二第三們又喊過來,開圓桌會議,商量跟蹤渭渭的事。跟蹤渭渭?對,沒錯,這正是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求助007的打算,也來自跟蹤渭渭的念頭。他沒勇氣跟蹤涇涇,他的膽量只夠跟蹤渭渭。他不認為監(jiān)視渭渭是狗拿耗子。關于同卵雙胞胎的某些基因秘密,現(xiàn)代科學仍解釋不清,但許多神秘的現(xiàn)象耐人尋味。董建設沒委托他跟蹤妻子。昨晚一知道董建設又出差了,他就動念跟蹤渭渭。一部分何上游第二第三們批評了他,除了罵他無聊無恥,更幫他想到,一旦露餡會多難堪。但輾轉(zhuǎn)反側(cè)數(shù)小時后,會議還是形成了決議:跟?,F(xiàn)在,他只有權利斟酌完善行動方案,無權把會議決議束之高閣。他也知道,日常生活里,大到聯(lián)合國小到居委會,制定決議像收取管理費那么頻繁,可各種決議,不論多么莊嚴神圣,無不淪為一紙空文。人們制定決議,不為執(zhí)行只為踐踏。何上游執(zhí)拗,他不允許自己的決議與聯(lián)合國或居委會的決議有相同的命運。他們的決議寫在紙上,我的決議刻在心里。砰,他沖鏡子里的詹姆斯?何先生又開一槍。
時鐘敲過下午四點,何上游最后攥一下拳,像履行一個宣誓程序。他往渭渭辦公室打電話。渭渭在。何上游先替同事打聽件事,又順嘴問她怎么還不下班。前一節(jié)的借口和后一節(jié)的順嘴,都沒露破綻。渭渭說五點打完卡才能下班。與渭渭通完話,何上游已滿臉是汗。他洗把臉,又攥攥拳,把再一個電話打給涇涇。不是往涇涇辦公室打,是打她手機。晚上我有飯局。他平靜地告訴涇涇。好的知道了。涇涇的聲音也很平靜。何上游期待像以往那樣,涇涇能關切地再補一句:少喝點呀!沒等到,涇涇迅速切斷了電話。你工作至于那么忙嗎?對著嘟嘟叫的電話,何上游憂傷地問了一句?;卮鹚倪€是嘟嘟。他沒立刻放下電話,仿佛要與他的憂傷或他憂傷的問題獨處一會兒。好幾天了,涇涇對他帶搭不理,其表現(xiàn)形式是,像老鼠怕貓一樣躲他避他,躲避不了,就受氣包似的唯唯諾諾。表面看,是怕他,怕她主動多話過度熱情,會惹他借題說三道四——這的確是他近來的習慣;但問題絕不那么簡單——為什么以前他噎她戧她,她照樣黏他膩他關心他呢?你變心了,這是唯一的解釋!對著嘟嘟叫的電話,何上游放開嗓門大喊一聲。喊叫把他的憂傷提升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