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躺在內側的緋兒睡得正酣,簡丹砂披了衣裳,悄然下床,走到破物堆疊的角落,在丟棄的畫中翻出一卷。
畫雖染了些許污漬,但尚未破損。點上燈油,撣去灰塵,置于案上一點點鋪展開,最先呈現(xiàn)的是那個人的題字:不待春風遍,煙林獨早開。淺紅欺醉粉,肯信有江梅。字跡修短合度,溫潤中自有一番灑脫。再往下便是兩年前的落款。
紙面輕薄點金,觸手光滑柔軟。橫斜舒展的枝干上,無半點綠葉相襯,只有花蕊如云綻放,這一朵如剪雪,那一朵若裁冰,簇擁著中間點點的花骨朵,卻是薄粉輕紅,朝霞待放。恰有一陣風起,花隨風擺,靈動得好似要掉落膝頭。
原本畫的是白日里的光景,映著案頭的燭火,一層淡淡的昏黃鋪就而下,倒有了暮色映照的意味。
簡丹砂不覺念了出來:“淺紅欺醉粉,肯信有江梅?!庇嘁糁羞€縈繞著幽幽嘆息。
她的手在題字上流連,輾轉到紙緣,幾度要狠心撕去,終還是舍不得。
舍不得,卻也帶不去。一輩子裝在心里好了。
第二日,兩人都已收拾準備好。緋兒剛推開門,幾個雜役就沖了進來,不由分說架起簡丹砂左右手臂。
何副總管只說了一句“二小姐對不住”,便把簡丹砂往外拖。
兩位夫人、簡少卿與一眾下人一身縞素,圍在風來亭兩邊。一個道士模樣的人擺開架勢,在風來亭里開壇做法。
“跪下!”大夫人一聲令下,簡丹砂就被按下,雙膝重重磕在地上。兩個孔武有力的仆役一人一邊按住簡丹砂的肩膀胳膊。
“娘,這是做什么,二姐又犯了什么事?”簡少卿驚慌地扯扯二夫人的衣裳。
“少卿,不要多話,聽你大娘的便是。”二夫人將他抱在懷里,攏住他亂掙動的胳膊。
簡少卿卻是不依,探出腦袋沖著大夫人嚷:“到底要對二姐做什么?”眼見大人們各個神情凝肅駭人,風來亭里又掛滿了畫著奇怪圖案的黃紙與白布,他心怦怦亂跳,扭動掙扎得更厲害。
大夫人開口:“罷了,少卿還小,不宜看到這樣的場景,你就帶他回去吧?!?/p>
二夫人如蒙大赦,應了一聲,忙不迭地把少卿拽走。
法師口中念念有詞,左轉轉右轉轉,一把劍舞得銀光豁亮。簡丹砂正被閃得睜不開眼,就被法師一嘴的符水噴在臉上身上。一嘴不夠還有一嘴,混著道士的口水,噴得簡丹砂一身狼狽,水珠從發(fā)梢、眉梢順著尖細的下巴淌下,落入頸子里,在春寒料峭的清晨,冷得她瑟瑟發(fā)抖。
簡少卿扭頭看到此景,差點掙脫著跑回去,被二夫人死命拉?。骸吧偾?,乖,聽話,快跟娘回去,就當什么也沒瞧見。”
“你們這是做什么?你們怎么可以這樣!”緋兒大聲嚷著,也被人拽著壓著掙脫不得,看著簡丹砂受此凌辱,她由急轉怒,由怒轉憤,最后只剩滿滿的悲戚,“姑娘,姑娘,姑娘……”
大夫人卻仍覺得不夠:“這點符水太少了,還有狗血呢,道長不用嗎?”
“依貧道之見,那惡靈并未附在她身上。到底是母女,血濃于水,此女乃冤魂最牽掛之人,是以在她身邊游走不散。”
“什么冤魂,她江芙蕖哪兒冤了?”
“是貧道失言了。”
“在她身邊也不行,把這狗血通通都用上,還有這些個符咒,她們住的院子也不能放過。我要那江芙蕖的魂魄滾出簡家,滾得遠遠的,哪兒都不得近身。最好讓她魂飛魄散,再也沒有生事的能耐?!?/p>
法師諾諾稱是。
簡丹砂深知怎么解釋都是徒勞無功,只是一味低頭忍耐,不多掙動,心想咬牙熬過就是,日后海闊天空。可是聽完大夫人這番話,她猛地仰頭,厲聲喝道:“賀紫璇,說這話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聽到簡丹砂嚷出自己的閨名,大夫人怒上加怒,長指一伸,氣得耳珰環(huán)佩響個叮當,厲聲道:“目無尊長毫無教養(yǎng)的賤丫頭!你就和你娘一路貨色!快,還不快淋下狗血。”
一婢子拎起木桶,往簡丹砂的臉上潑去。簡丹砂只退了半步,還是被狗血潑了一頭。一時間,清冷寥落的春色被血染盡。
壓著簡丹砂的奴仆忙松開了手,不愿沾染到半分,退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