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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萬人空巷看《包青天》的時候,我和秦川不約而同偷偷溜到了辛原哥的鴿子籠前。
“你……你來干嗎?”秦川結(jié)結(jié)巴巴的詰問我。
“我還想問你呢!”我毫不示弱。
我們倆大眼瞪小眼的站著,誰也不先動一步。屋里的電視里已經(jīng)響起“昨日像那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可留”的音樂了,我心癢癢想知道小白腿上到底綁了什么,又著急回去看展護衛(wèi)??汕卮▍s沒有一點要走的意思,還氣我似的哼著“昨日你家發(fā)大水,你爸變成老烏龜”。
我實在熬不住,拍了拍秦川:“哎,你也來看小白吧?咱倆拉鉤上吊,不許讓辛原哥知道!”
“一百年不許騙人!”估計秦川也憋壞了,他痛快的跟我拉了鉤,迅速打開鴿子籠的小插銷,把小白抱了出來。
小白很聽話,既沒“咕咕”叫,也沒亂撲騰,我就著月光,把綁在它右腿上的小紙筒拿了下來,里面有張紙條。
“寫了什么?”秦川問我。
“哥,我……”
“快念呀!”
“這字不認識!……我‘什么’錢把東西買齊了,你回來了,這些都給你?!蔽覊旱吐曇裟睢?/p>
現(xiàn)在想想,我們不認得的字應該是“攢”,辛原哥從那時起就在過另一種人生了??赡菚何液颓卮ㄊ裁炊疾欢?,只是呆呆的站著,晚風吹過,我們一人打了一個激靈,就匆匆忙忙回家了。但我們都明白,那個自打我們出生就沒在院子里出現(xiàn)過的辛偉哥,其實并沒遠離這兒。我想小白一定是他們之間的信使,辛原哥在和他聯(lián)系著,興許有一天,辛偉哥就推開院門回來了。
至于小白是怎么找到辛偉哥的,我不知道。我想偷偷去問小船哥,他一定什么都知道。可轉(zhuǎn)念一想,也不行,我是和秦川拉了鉤的,說話不算數(shù)不好,他發(fā)現(xiàn)又要揍我一頓了。
就在我一直猶豫到底要不要跟小船哥說的時候,小船哥自己就知道這事了。
因為小白死了。
那天傍晚,辛原哥一直在房上招鴿子,平時他只要晃一會兒竹竿,鴿子就全回來了,可是那天他在房上站了很久很久,聽他奶奶說,所有的鴿子都回來了,甚至帶回了別人家的,可就是沒有小白。
在我記憶中關(guān)于辛原哥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在那天留下的,北京灰暗的夜色里,瘦弱的他望著天空不停的揮動著竹竿,有種悲愴的執(zhí)著。慢慢的,他的眼神散了,整個人都不如竹竿上拴得那塊紅布鮮艷有活氣。
找到小白是在第二天早上。是何叔叔去倒土時發(fā)現(xiàn)的,我們院的人都過去看了,秦茜和我還哭了。小白是被人故意打死的,翅膀被剪斷了,丟在墨綠色的鐵皮垃圾桶里,白色的羽毛上沾染了灰,臟兮兮的。辛原哥寫給辛偉哥的紙條被抽了出來,用圖釘釘在了它的身上。
辛原哥小心翼翼的把小白從垃圾桶里揀出來,仿佛它還活著,會歪著頭看著我們,咕咕的叫。辛原哥將它捧在懷里,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往回走,路過我和秦川時,他微微停了一下,我以為他會罵我們的,因為只有我們知道小白的秘密,可是他沒有,就那么默默的走了。
這事不是我們干的,我和秦川紅了眼,瘋了一樣的四處找兇手。秦川甚至和隔壁胡同的孩子打了一架,我還幫了忙,往那小孩的眼睛里攘了一把沙子。但還是沒用,我們倆個小屁孩沒能找到一點兇手的影子,反倒因為打架的事分別挨了一頓揍。
那幾天我才慢慢知道,辛原哥一直是被欺負的。他不像我,只被秦川一個人欺負。他被很多很多人欺負,有大人,有小孩,有同學,還有老師。雖然是辛偉哥犯了錯,但是在贖罪的卻是他弟弟。
我為辛原哥難受,也為小白難受,使勁大哭了一場。后來我和秦川一起疊了一只白色的紙鶴,悄悄放在原來小白的籠子里。可那紙鶴也沒了,辛原哥把所有家伙什都送給了別人,他再也不養(yǎng)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