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的舅舅【一】3

白銀時代 作者:王小波


有關(guān)歷史的導(dǎo)向原則,還有必要補充幾句,它是由兩個自相矛盾的要求組成的。其一是,一切史學(xué)的研究、討論,都要導(dǎo)出現(xiàn)在比過去好的結(jié)論;其二是,一切上述討論,都要導(dǎo)出現(xiàn)在比過去壞。第一個原則適用于文化、制度、物質(zhì)生活,第二個適用于人。這么說還是不明白。無數(shù)的史學(xué)同人就因為弄不明白栽了跟頭。我有個最簡明的說法,那就是說到生活,就是今天比過去好;說到老百姓,那就是現(xiàn)在比過去壞。這樣導(dǎo)出的結(jié)論總是對我們有利的;但我不明白“我們”是誰。

我舅舅的事情是這樣的:他生于1952年,長大了遇上了“文化革命”,到農(nóng)村去插隊,在那里得了心臟病。從“導(dǎo)向”的角度來看,這些事情太過久遠(yuǎn),故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后來懷才不遇,作品發(fā)表不了。這時候他有四十幾歲,獨自住在北京城里。我記得他有一點錢,是跑東歐做買賣掙的,所以他就不出來工作。春天里,每天下午他都去逛公園,這時候他穿了一件黃色燈芯絨的上衣,白色燈芯絨的褲子,頭上留著長長的頭發(fā)。我不知道他常去哪個公園,根據(jù)他日記的記載,仿佛是西山八大處,或者是香山一類的地方,因為他說,那是個長了一些白皮松,而且草木蔥蘢的地方。我舅舅的褲子膝蓋上老是鼓著大包,這是因為他不提褲子。而這件事的原因又是他患過心臟病,假如束緊褲帶就會喘不過氣來。因為這個原故,他看上去很邋遢。假如別人知道他是個大作家,也就不會大驚小怪,問題就在于別人并不知道。他就這樣走在山上的林蔭道上,并且從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煙來,叼在嘴上。這時候路上沒有人,只有一位穿藍(lán)色大褂的男人在掃地。后者的視線好像盯在地上,其實不是的。眾所周知,那個公園的門口立著一塊牌子,上書:山上一級防火區(qū),禁止抽煙,違者罰款×元。這個×是一變數(shù),隨時間增長。我的~位卓越的同事考證過,它是按幾何級數(shù)增長。這種增長除了體現(xiàn)了上世紀(jì)對防火的重視,還給受罰者留下了討價還價的余地。那位穿藍(lán)工作服的朋友看到我舅舅掏煙就心中竊喜,因為我舅舅不像會討價還價的人,而且他交了罰款也不像會要收據(jù)。我舅舅叼著煙,又掏出一個打火機。這使掃地工的情緒激動到了極點。但是他打了一下,沒有打出火,就把火機放回口袋,把香煙放回?zé)熀?,往山下走去,而那位掃地工則跟在他身后。后者想到,他的火機可能出故障了,就想上前去借給他一盒火柴,讓他點著香煙,然后把他捉住,罰他的錢;但是這樣做稍嫌冒昧。我舅舅在下山的路上又掏了好幾次煙,但是都沒打著火。最后他就走出公園,坐上公共汽車,回家去了。那位工友在公園門口頓了頓笤帚,罵他是神經(jīng)病,他也沒有聽到。據(jù)我所知,我舅舅沒有神經(jīng)病。他很想在山上抽煙,但是他的火機里既無火石,也沒有丙烷氣。他有很多火機,都是這樣的。這都是因為他有心臟病,不敢抽煙,所以把煙叼在嘴上,虛打一下火,就算是抽過了。這樣做有一個好處,又有一個壞處。好處是他可以在一切禁止吸煙的場所吸煙,壞處是吸完以后的煙基本保持了原狀,所以就很難說他消費了什么。他每個星期天必定要買一盒香煙,而且肯定是萬寶路,每次買新煙之前,舊煙就給我了。我當(dāng)時正上初一,雖然吸煙,但是沒有煙癮;所以就把它賣掉。因為他對我有這種好處,所以到現(xiàn)在我還記得他。美中不足的是,這個老家伙喜歡用牙來咬過濾嘴,我得用單面刀片把牙咬過的地方切掉,這種短香煙賣不出什么好價錢。他已經(jīng)死了多年,這種香煙的來源也斷絕了很多年。但是我現(xiàn)在很有錢,不需要這種香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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