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我室全體同人——四男二女——都被斃掉了。如今世界上共有三種處決人的方法:電椅、瓦斯、行刑隊。我喜歡最后一種方法,最好是用老式的滑膛槍來斃。行刑隊穿著英國禁衛(wèi)軍的紅色軍服,第一排臥倒,第二排跪倒,第三排站立,槍聲一響,濃煙彌漫。大粒的平頭鉛子彈帶著火辣辣的疼痛,像飛翔的屎殼郎迎面而來,挨著的人紛紛倒地,如果能挨上一下,那該是多么愜意啊——但我沒有挨上。我要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我這么大的個子,槍斃太糟蹋了。
隨著下午來臨,天色變得陰暗起來。夜幕就如一層清涼的露水,降臨在埃及的沙漠里。此時我被從墻上解了下來,在林立的長矛中,走向沙漠中央的行刑地,走向十字架??死麏W佩屈拉坐在金色的轎子里,端莊而且傲慢。夜幕中的十字架遠看時和高大的仙人掌相仿……無數的烏鴉在附近盤旋著。我側著頭看那些烏鴉,擔心它們不等我斷氣就會把我的眼睛啄出來。克利奧佩屈拉把手放在我肩頭——那些春蠶似的手指在被曬得紅腫的皮膚上帶來了一道道的劇痛——柔聲說道:你放心。我不讓它們吃你。我不相信她的話,抬頭看著暮色中那兩塊交叉著的木頭,從牙縫里吸著氣說道:沒關系,讓它們吃吧。對不相信的事情說不在意:這就是我保全體面的方法。到底烏鴉會不會吃我,等被釘上去就知道了??死麏W佩屈拉驚奇地挑起了眉毛,先吸了一口氣,然后才說:原來你會說話!
將近下班時,公司總編室正式通知我說,埃及沙漠里的故事脫離了生活,不準再寫了。打電話的人還抱怨我道:瞎寫了些什么——你也是個老同志了,怎么一點分寸都不懂呢。居然挨上了總編的槍子兒,我真是喜出望外。總編說話帶著嚷嚷的鼻音,他的話就像一只飛翔的屎殼郎。他還說:新版《師生戀》的進度要加快,下個月出集子要收。我沒說什么,但我知道我會加快的。至于恐龍的故事,人家沒提??磥?ldquo;克”沒把它報上去,但我的要求也不能太高。接到這個電話,我松了一口氣——我終于被槍斃了——我決定發(fā)一會呆。假如有人來找我的碴子,我就說:我都被槍斃了,還不準發(fā)呆嗎?提到自己被槍斃,就如人前顯貴。請不要以為,我在公司里待了十幾年就沒資格挨槍斃了。我一發(fā)呆,全室的人都發(fā)起呆來,雙手捧頭面對單色電腦;李清照生前,大概就是這樣面對一面鏡子。宋代的鏡子質量不高,里面的人影面部臃腫,顏色灰暗——人走進這樣的鏡子,就是為了在里面發(fā)愣。今天,我們都是李清照。這種結果可算是皆大歡喜。忽聽屋角嘩啦一聲響,有人拉開椅子朝我走來。原來還有一個人不是李清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