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說如果啊。”鄭冬明雙手緊握,寒冷的冬夜里,他的手心竟然有些許的汗,“如果我有一天走了,你……會不會忘了我?”
他是終究要走的,保送名單他今天已經(jīng)簽字,是他朝思暮想的大學(xué),并且……并且他有種預(yù)感,他遲早是要被接回那個家的。
鄭冬明屏住呼吸,抑制住自己的心跳,等待著鄭好的回答,而代替那只土豆的回答的,卻是無盡的沉默的夜。
正當他都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卻有一雙柔軟的小手,無聲地卻是緊緊地抓住了他的冰涼的手。
“你不許走,鄭冬明。”
鄭好靠在他的肩膀上,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她今天的心特別慌,感覺全世界都遺棄了她,而她能緊緊握住的,只有眼前的這雙手了。
末了,她又賭氣地加上了一句:“鄭冬明,你要是敢走,我一定會忘了你。你要是敢走,我就買塊橡皮,把腦子里關(guān)于你的記憶統(tǒng)統(tǒng)地擦掉,一點也不剩。”
那時的鄭好只是賭氣說出這句話,她不知道的是,這句話在不久的將來,竟然真的一語成讖了,當然這也只是后話了。
“鄭好,無論如何,你要記住,你在我生命里占了很重的份量?!笔前。瑥乃怀錾_始,他們便在一個屋檐相伴著長大,看著她從一只皺巴巴的土豆長成明亮的少女,他才發(fā)現(xiàn),其實她明亮的笑容帶給他許許多多的溫暖。
“哇!你干嗎說的那么傷感!你不就是去上個大學(xué)嗎,我都知道了,又不是不回來了,干嗎說的那么嚇人!”鄭好終于忍不住大哭出聲,今天所感受到的委屈、打擊、痛苦、絕望在這一瞬間同時爆發(fā)出來,“你不許丟下我,知道嗎?嗚嗚嗚,你們都不許丟下我,嗚嗚嗚!”
鄭冬明皺皺眉頭,按了按自己的左耳,心想:這樣的大哭,才是真正的鄭土豆。
“別哭了……我知道了,我不會丟下你的?!?/p>
鄭好最后是趴在鄭冬明的背上回家的,就像小時候那樣,也許她自己不記得了,當他們的爸爸媽媽不在家時,他也曾經(jīng)這么背著她哄過她睡覺,雖然目的是讓她趕緊安靜以免打擾到他看書。
一路上鄭好特別地安靜,不是因為別的,純屬因為她真的哭累了。連續(xù)哭了好幾個小時,這是她身體棒、體力好,擱體力不好的,早昏過去幾百次了。
鄭冬明背著她,也是一路無言。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步,一下一下,心里只是期盼這條回家的路永遠沒有盡頭。
月光、燈光也似乎怕打擾了兩個人,一路上輕柔了許多。
“鄭冬明……”快到家的時候,鄭好突然低低開口,鄭冬明這才知道她并沒有睡著。
“嗯。”少年的腳步踩到未消融的雪上,咯吱咯吱地響。
“能不能……”鄭好趴在她的肩頭,望著明晃晃的月亮,吸了吸鼻子,“待會回到家,能不能別告訴媽媽,我知道了……這件事……”
鄭冬明沉默了一會,點點頭:“嗯?!?/p>
鄭好轉(zhuǎn)過臉來,是啊,她如此的難過,如果媽媽知道她知道了,肯定會比她更難過的,如果可以的話……她愿意一輩子裝作不知道這件事情。
她不知道那個生她的女人長成什么模樣,她只知道李玫的眼睛是彎彎的,一看到她便會盛滿了笑容。
她不知道那個生她的女人著急了是什么模樣,她只知道,十歲那年夜里,她突然急性闌尾炎,當時鄭爸爸不在家,而半夜她疼起來時,李玫急匆匆地背著她跑去了醫(yī)院,三四里地的距離說近不近說遠不遠,當她被包裹得嚴實送到手術(shù)臺時,李玫卻還是穿著單薄的睡衣,那么一個在意外表的女人,連拖鞋都沒來得及換,半路上跑掉了一只,所以天寒地凍的竟然還光著一只腳。
她不知道那個生她的女人生氣了是什么模樣,在印象中,李玫從來沒有對她生過氣,倒是每當鄭占澤和鄭冬明惹她的時候、嫌棄她的時候,她都會保護小雞似的把她拽到身后,對著這父子倆橫眉冷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