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于還是決定離開舅舅家,是在與莫央約好放風箏的日子來臨前的一個晚上。
夏至已至,木槿在院子中蔫不拉唧地打著卷,風扇在頭頂轟隆隆地轉(zhuǎn)著,卻止不住一身粘稠的汗。
熱浪蒸騰。我拿了干凈的睡裙和毛巾,去衛(wèi)生間洗澡。衛(wèi)生間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地面很滑,年久失修的墻面因為潮濕而斑駁氤氳,像一幅難懂的抽象畫。衛(wèi)生間用老式的燃氣熱水器,打開水龍頭能看到熱水器里呼呼的藍色火焰,有一種莫名的緊迫和潛在的危險感,好像隨時有爆炸的可能,事實上它沒有爆炸過,只是常常在打上香皂之后水忽然變冷。這樣冷熱交加心驚膽戰(zhàn)地鍛煉幾次之后,我洗澡變得很快。
那天我依舊很快,快到我頂著濕漉漉的頭發(fā)回到房間時,葉明還沒來得及逃開。他看到我,故作輕松地嘻嘻一笑,說:“我想借你那本作文書看看,你不在,我就自己來找,沒找到。算了,不要了。”
他從我身邊側(cè)身而過,投射來的目光仿佛是破碎的冰碴,嘩啦啦灑在我的皮膚上,又扎又冷。
我厭惡地關了門。
環(huán)顧四周。小小的房間,一床一桌一椅,一個放衣服的樟木箱子,沒有什么能隱藏暗器貓膩的地方,但是,對上次死蛇事件心有余悸,我還是將每個角落小心翼翼地翻了一遍。
沒有死蛇,沒有蟑螂,沒有毛毛蟲。
書也沒被翻過。
唯一異樣的,是我一直放在枕頭底下的綠色絲襪。那是一個少女渴望做一朵玫瑰被王子疼愛的全部夢想,是我十五歲里所有的榮光?,F(xiàn)在,它皺巴巴地耷拉在床邊,像一根死氣沉沉的上吊繩,它平滑得沒有一絲劃痕線頭的身體上,沾了一團白色的濃痰一般的東西,一股腥臭彌漫了小小的房間,那些氣味變成一群群慢吞吞黑壓壓的爬蟲,排著隊,浩浩蕩蕩地爬過我的皮膚,我的青春時光。
那不是濃痰。
在生理衛(wèi)生課本里,我有著隱約模糊的認識。
我沒有辦法尖叫或哭泣,我害怕一張嘴那些罪惡的氣味鉆進來,我捂著嘴,胸口激烈地起伏。我甚至再沒有勇氣看那雙襪子一眼。
頭頂?shù)娘L扇依舊嘩啦啦轉(zhuǎn)著,不斷折射的凌亂光影,如何吹散少女緊鎖的眉彎。
上帝作證,在莫央的勸阻后,我已下決心在舅舅家做一個謹言慎行的“灰姑娘”。
可是現(xiàn)在,我寧愿馬上跑到遙遠的陌生的爸爸的家里,寧愿有一萬個可惡的后母和姐姐欺負我。
真的。
我在床上蹲了一晚。
晨光熹微,晨鳥鳴啾,五六點是一天中最清醒的時候,我背起書包走出門,一點沒想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