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下山不久就領著一個男人挑著一擔水桶上山來了。水桶里一個裝的肉絲面,一個裝的碗筷。挑水桶的人是路邊開餐館的老板。墨水說打電話還要走兩里路,她沒有力氣走了,就上餐館要了十五斤肉絲面,有廠長在這兒她不怕沒人報銷。陳西風說她不該擅自做主。墨水反詰說,他剛剛還說過她是工廠的主人。
工人們在一旁起哄說,主人吃面條,客人喝茅臺,墨水沒有錯嘛!
陳西風怕他們說出更難聽的話,就說,好好好,你們吃吃吃吧。
飯后休息,大部分人往山上撒野去了,扔下陳西風、田如意和方豹子他們。隨后方豹子他們到山下找了一輛板車往山上拖肥土,留下陳西風和田如意將拉上來的肥往坑里填。
兩人斷斷續(xù)續(xù)地說著話,看得出,田如意的眼睛在不停地重復著說一句話。那句話是什么,陳西風不敢去細想。
方豹子他們拉來的肥土填滿了十八個坑時,墨水她們才回來。陳西風批評她們不應該將自己的事推給別人做。墨水一點兒也不遮掩地說,我們談好了,每人撥給他們四個工時。陳西風生起氣來說,再有機會,你們大概還敢將車間里機器抵押給人家。
墨水她們笑嘻嘻的,一點兒也不在乎。女人們相約跑到一旁整理燕子紅,準備回家。燕子紅有些發(fā)蔫,她們后悔動手早了,應當留到現(xiàn)在去采折。
方豹子他們吃力地將最后一板車肥土拉上山,大家七手八腳地將樹坑填了,又將板栗苗栽好。下山時,大家又在議論今天植樹太虧了,還不如在廠里上班。如果沒有方豹子他們幾個,就算勉強能將樹苗栽下去,大家一定會累得要用四只腳,才能爬下山。
別的單位也在開始往回撤人,大家情況都差不多。
墨水她們懷抱著燕子紅,大聲唱著歌。
田如意懷里沒有花,也沒有唱歌。
陳西風小聲對她說,不要太壓抑自己了。
4
方月一覺睡到上午十點才醒。
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衛(wèi)生間,無意中發(fā)現(xiàn)下身來了一點兒紅。
她一個人笑了起來。同陳西風結婚時,她才二十歲零幾個月,一晃幾年過去,她對這婚姻也已經(jīng)習慣了。當初做姑娘的感覺,只有在做愛獲得快感,全身上下酥軟無力時才會出現(xiàn)。她很留戀這種感覺。自從有了這發(fā)現(xiàn),她就沒有拒絕過陳西風。
在事后那種半夢半醒中,她必定會見到村前村后的各種景象,其中那條小河是必不可少的。那位打著赤腳,梳著小辮子的姑娘也是必不可少的。插完秧,姑娘坐到溪旁的石頭上,讓流水自在地洗去小腿上的黑泥。黑泥隨水而逝,姑娘卻仍不動作,她還要等待只有少女的肌膚才能體會的美妙的時刻——一群小魚游過來,不停地用水花一樣的小嘴,輪番在她那白嫩的小腿上吮著啄著撞著。十八歲少女的肌膚是五分白云拌進五分月光做成的,每一下觸擊都能讓全身發(fā)出舒暢的蕩漾。那時那刻,她非常相信母親的話,在秧田里泡過一天的腿,小魚是不會不理睬的,因為秧田里有一種滋潤萬物的東西。姑娘看著水里游弋的小魚,感到它們的身體是用透明的金子和透明的銀子做的,浸在水里,除了光艷與色彩之外,幾乎看不清它們的形狀。在十八歲前后的多情歲月,她一直不清楚這些小魚能不能長大。她總以為它們是流水的一種,是水中能挺起的神經(jīng),是水中能做撫摸的乳頭,甚至是水中實實在在的一群小小軟骨。流水泡久了,小腿上就會出現(xiàn)一些無色的汗毛,這被秧田滋潤的,被小魚扯出的像細絨一樣的毛毛兒,簡直就是初生嬰兒的須眉,令姑娘心跳不止。她在試探這是否是真的時,是用兩個手指輕輕地夾著一根汗毛,再輕輕地將其扯起,直到細膩的皮膚上出現(xiàn)如雪原上的帳篷一般凸起,她才放手,并驚恐地遐想,天下有那么多的男人,誰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自己身上的秘密,并被允許用手撫摸這對長著絨毛的渾圓小腿的人呢?小魚只管將這絨毛拉長,一絲青苔飄過來掛在上面,絨毛變得有些發(fā)黑。她趕緊用手將青苔攆走,她害怕這絨毛會一根接一根地變粗變黑。望著母親那豐滿光潔如玉的小腿,她十分羨慕。母親又對她說,秧田似剃刀,常在里面走一走,誰的腿都會漂亮如意的,田里長苗身上就不長毛。那時,她想,勞動是件好事哩,可以讓人變美。她看見一個少年男子在用一雙憂郁的眼睛看著小河流水。這也是她在夢中見到的景物之一。由于少年的目光,流水變得熾熱起來。當然,這種熾熱在多數(shù)時候,會演變成陳西風實實在在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