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黑夜守望(14)

燕子紅 作者:劉醒龍


陳東風看見方月的母親將一沓沓紙錢塞進父親的腰里,知道她要出來了,連忙從原路回到稻場上。一會兒,方月的母親從屋里出來,迎著風,她理了理自己的黑發(fā),腳下一步也沒停,一邊走一邊對陳東風說,你那天的話錯了,我后來一直想告訴你,紙錢不是錢,它是情義,是道德,是痛到骨子里時的安慰。

方月的母親匆匆走后,陳東風一個人站在稻場上細細品味她說的那番話。正想時,身后有動靜,他回頭一看,是方月的父親。

陳東風想不通他是從哪兒鉆出來的,自己沒有看見他,那他一定是有意躲藏在哪兒。

方月的父親主動上來搭話,這么早就準備下田?陳東風說,你比我起得還早呢!方月的父親說,不起早不行,再不開犁,季節(jié)就遲了。他說話很平靜,似乎對剛才的一切全然不知。

太陽出山之前,田野上出現(xiàn)了十幾頭牛,十幾具犁和十幾個人,一聲聲吆喝、一聲聲鞭響在山谷中一陣陣回蕩。閑了一冬的田醒了一般開始翻身了,銹蝕的犁鏵轉(zhuǎn)眼間就被磨得雪白,輕風中有一陣陣綿綿不絕的咔嚓聲,那是板結(jié)的泥土被犁鏵撕開的聲音,盡管它很輕,人們還是感覺到了。喜歡昂頭的黃牛和習慣低頭的水牛,聞著那被封閉一冬的泥土的芬芳,不時響亮地噴著鼻子。

陳東風喜歡回望自己家那被粉刷得雪白的小屋。

有一刻,透過窗口的那盞油燈忽地一下熄滅了。

一串淚水嘩地涌出來,順著臉龐濺落在剛剛被犁鏵翻起來的黑油油的泥土上。他奮力揮起鞭子,同時嘴里發(fā)出一聲長長的吆喝。

吆喝聲飄落在山邊的公路上,惹得一輛紅色桑塔納轎車嘀嘀叫了兩聲。隔壁田里的方豹子和段飛機異口同聲地叫道,陳西風回來了。

6

紅色桑塔納轎車停在方月家的稻場。

方月的母親望著圍繞稻場轉(zhuǎn)了一整圈的深深車轍,心里頗為不快。她估計重新弄平它,又要花費自己的半天時間。陳西風上前來叫了一聲媽。她有點勉強地笑著將他讓進屋。

這天早上,陳西風一直同方月的母親談?wù)摚惾f勤在縣城里碰見陳老小的事。陳萬勤是陳西風的父親,跟著兒子在縣城里生活。陳萬勤年紀大,不時有看花眼的事情發(fā)生。讓人大為蹊蹺的是,方月也在縣城里碰見陳老小了。

陳西風說,陳萬勤是昨天傍晚在自己家院子里遇見陳老小的。當時家里的電視機正在播送本縣新聞。陳萬勤不知為何從不看本縣新聞,盡管陳西風在吃晚飯時已經(jīng)同他打過招呼,說是今晚的新聞里面有自己的幾個鏡頭,陳萬勤依然是看過本省新聞以后,就獨自開門出去了。

陳萬勤剛到屋檐下,就看見院子中間有個人影在晃動,而且模樣極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是誰。那人也不作聲,只顧埋頭在整修花壇。陳萬勤以為是陳西風從廠里叫的工人,便不高興地罵了一句,這個懶種,什么事都指望別人做,都快成了資產(chǎn)階級的孝子賢孫。陳萬勤轉(zhuǎn)身沖著屋里叫陳西風出來。陳西風出來后,陳萬勤質(zhì)問他為什么又要剝削工人,讓人來家里修花壇。陳西風說他沒有叫什么工人來修花壇,陳萬勤回頭一指,院子里卻是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方月出來,將院子里的電燈打開,三個人走到花壇跟前細看,竟一點兒痕跡也沒有。陳萬勤后來想起有一回陳老小到城里來時,曾經(jīng)動手修理過這花壇,這么一想,他就記起這人影的確像陳老小。于是,陳萬勤便懷疑這是陳老小走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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