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先生上來,摸出一枝七星香煙對陶陶說,對不住,今朝有兩筆貨色,一下船就扣留,心情不好。芳妹嬌笑說,陶陶哪里會動氣,孟先生做生意,至真的。陶陶說,我無啥,真的不懂。芳妹說,片子多到這種程度了。孟先生說,是呀是呀,現(xiàn)在大小老板,大小領(lǐng)導(dǎo),人人要看,貨色進(jìn)得越來越多。芳妹說,我只能旁邊看了,請孟先生,潘總,幫我解決。潘靜說,成。姐姐,咱們這回買的片子,送什么人哪。芳妹一呆。潘靜說,是什么文化背景,是男是女,是大領(lǐng)導(dǎo),還是個體老板,咱得掌握。陶陶不響。潘靜說,這兒的碟,我拿了不下四五百張,基本分三檔,就是文藝片,動作片,情色片,最后這一類,也有講究,是丁度·巴拉斯,還是日本MS,玩制服的,還是玩惡心的,真刀真槍直接齊活的。再比如,前面說的三大類,您得細(xì)分港臺,美國,歐洲電影,等等等等。四人逐漸有說有笑,等片子選定,回去路上,芳妹忽然立到路燈下,看了陶陶說,老毛病又犯了是吧,剛剛盯緊了潘小姐,上瞄下瞄??次一氐酱采?,仔細(xì)收作。陶陶說,本來我就想講了,七轉(zhuǎn)八彎穿這種小弄堂,熟到這種地步,姓孟的,一看就不是好人。芳妹不響。陶陶說,一見姓孟的,嗲到這種地步,騷貨。
認(rèn)得潘靜,陶陶寂靜無語。潘靜談LD的樣子,像是亂中見靜,印象深刻。以前電影開場,銀幕里跳出一個靜字,工楷或者手寫,有時配一輪月亮,幾根柳條。觀眾等于集體識字,靜下來,看靜字的結(jié)構(gòu),充滿期待?;脽魴C(jī)不穩(wěn),有磨損,靜字就抖,月亮有悉悉灑灑芝麻點(diǎn),大家篤定泰山,靜字來了,要開始了,要看了。條件反射,潘靜讓陶陶返回到兒童場,此種心思,陶陶無法告訴芳妹。想起潘靜,四面就靜。上海女人的三字真經(jīng),作,嗲,精,陶陶懂。上海女人細(xì)密務(wù)實(shí)精神,骨氣,心向,盤算,陶陶熟門熟路,但關(guān)于潘靜,以往所有的應(yīng)對,胡調(diào)方式,完全失效。
到了第二年秋天,有一次潘靜來了電話,詢問大閘蟹行情。半個月后,電話再來,詢問蟹經(jīng),陶陶講北方話說,八十年代之前,北方人一般不吃河蟹。青島和大連人,只吃海螃蟹。北方的河里也有小蟹,農(nóng)村放牛的小朋友,捉來幾只,丟進(jìn)火堆里燒,也剝不出多少肉。潘靜笑笑。陶陶說,螃蟹和片子,道理一樣,必須了解對方的背景。有不少大領(lǐng)導(dǎo),其實(shí)是江南籍貫,年輕時到北面做官,蟹品就不能打馬虎眼。蘇州上海籍的北邊干部,港臺人,挑選上就得細(xì)致了,必須是清水,白肚金毛。送禮是干嗎,是讓對方印象深刻。大閘蟹,尤其蟹黃,江南獨(dú)尊。老美的蟹工船,活動蟹罐頭廠,海螃蟹抓起來,立刻撬開蟹蓋,挖出大把蟹黃,扔垃圾桶,蟹肉劈成八大塊裝罐頭,動作飛快。假如送禮對象是老外,您還真不如,送幾磅進(jìn)口雪花或西泠牛扒。至于真正北面人,包括東北,四川,貴州,甘肅,一般的也就成了,配幾本螃蟹書,蘇州吃蟹工具,鎮(zhèn)江香醋,鮮姜,細(xì)節(jié)得熱鬧一點(diǎn),別怕麻煩。中國人只講情義,對陌生人是鐵板一塊,對朋友,綿軟可親,什么法律,規(guī)章制度,都勝不過人情,一切OK的。潘靜說,真詳細(xì)。陶陶說,具體的細(xì)節(jié),我來操辦。潘靜說,陶陶太貼心了,好感動。陶陶說,不客氣,我不賺您一分一厘。潘靜說,干嗎。陶陶說,我愿意。潘靜語噎。陶陶也就掛電話。從此潘靜常來電話。有次說,陶陶,咱以后不說螃蟹了,成嗎,見個面吧。陶陶說,最近忙,再講吧。其實(shí)陶陶是猶豫,見面的鏡頭,眼前出現(xiàn)數(shù)次,每到臨門一腳,陶陶按兵不動。一個月后,潘靜來了一個強(qiáng)有力的電話,潘靜說,陶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明天一定得見我。我只有看到你,才會心安。